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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2-13 09:3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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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在思想破晓、文化解冻的大地上,艺术家郭志刚追随着艺术的星光前行。在此后的日日夜夜里,他始终执着地向历史与内心的深处探寻。从西安帝陵的巍峨气象,到长江畔的表现主义裂变,踏过山河雪原,渡过孤独苦痛,将一路的风霜与求索化作笔下沉郁飞扬的画卷,并仍保有青年时期丰沛的感怀与真诚的目光。

作为一位在传统血脉与现代精神之间行走的探索者,郭志刚既秉承着传统文人的气质与品格,又始终保持着对当代生命处境的深刻叩问。他的艺术从不提供轻浅的慰藉,而是以身体力行的创作姿态回应天地的召唤,在纸墨的碰撞中完成对东方文明基因的深度叩访,让观者在其巨幅作品的气韵盘礴、肌理纵横中,听见一个古老文明在当代的心跳。

日前,《库艺术》对艺术家郭志刚进行了专访,以下为专访实录。

——编者按

在对信念的执着追逐中看见星光

       在郭志刚的艺术世界里,墨是山河大地的骨血,是肉体风华燃烧的余烬;创作是形与神的交融,是身体与精神的共同跋涉。他用指尖在宣纸上揉搓,直至渗出血丝,让墨色在生命的温度中苏醒;他在山川之上进行跨越时空的神思,探问人之精神究竟遗落何处,使山川成为精神的道场。这种身体与自然的通感与互文,凝结为以陵墓、残骨、莲羽为意象的一系列视觉史诗,既是中国美学精神的当代转译,也是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深刻印记。

库艺术:您的艺术生涯开启于“85新潮”的激荡时期,您如何看待那段社会历史?当时那股文化浪潮对您早期的艺术观念形成了怎样的影响?

郭志刚:“85新潮”的第一年,我刚入西安美术学院就学。在中国的西部读大学,非同于中国东部的地理文化与信息文明上获得的快捷;但,西安这座城市在中国地理版图的中心位置与十三朝古都的正统气象所造就的地位不容质疑,就像20世纪在西安发生的“西安事变”,从此改变了中国革命的巨大走向。

历史的许多重要文化叙事和“反传统”的发生都是结合事件产生,就像“五四运动”是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发生在中国的不平等条约而形成的所谓“反传统”文化运动。而“85新潮”也是由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中所涌现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巨大变化而产生在艺术观念上的巨大革命。

我在西安美术学院刚开始学油画时,被西方古典文化艺术中的英雄主义崇高精神和科学精准的油画造型技术而吸引,每天晚上在学校图书馆研究欧洲杰出大师的经典名作之后,再回到教室反思自己正在画的油画课堂作品,以期从中寻找自己的问题,孤独中渴望艺术的光被自己寻到,虽然那时西安的艺术夜空中,黑暗占的主角,繁星璀璨极少。星光,是自己追逐的信念和执着的脚步有力才能看到。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棺椁9号400×170cm布面油画2001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棺椁9号(局部)

库艺术:纵观您的个人创作,“骨”、“香”、“羽化”、“风”、“千秋”等系列主题经历了明显的演进,背后内在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否有一条贯穿其中的精神线索?

郭志刚:艺术的创造力永远伴随着冒险精神的强大性。西安的汉唐帝王陵墓的“巍峨的山气象”伴随我小时候的生长和生活场域,加之出土文物展示在博物馆中的艺术器形之美的瑰丽,都使我产生对气质与品格的思考。1989年,命中注定的岁月里的一场梦结束了,直到1992年一个中国伟人的“南巡讲话”,拉开了又一个新时期的到来。过了几年,我工作调到“85美术新潮”的策源地——湖北的一些大学工作,在武汉与宜昌的长江滚滚东逝水的浪潮中,随着长江三峡大坝兴建的热血沸腾,展开了自己对古典油画中深沉唯美主义画风的决裂,而转向当代批判精神的绘画中激烈对抗的表现主义艺术之路。于是在完成了油画《白尘》、《五毒》、《信仰质疑》、《边缘》和《腐朽的床》等作品之后,开始了宏大叙事中有关“陵”系列、“骨”系列油画作品的探索,这些作品与批评家徐旭先生、张渝先生撰写的批评文章,多次发表在著名先锋艺术期刊《画刊》和《中国油画》。从湖北调回西安美术学院后,又完成了“香”系列、“千秋”系列中的重要油画作品和墨作品。通过这些作品的表达,以期寻找中国当代文化人面对近200年中国历史命运的现实着眼点,来用艺术深切关怀个体中自我的“人”如何丢失了,思考着一个主题“遗失”是什么,如何表达曾经的“遗失”,以及如何不再“遗失掉人”这个精神线索。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床360 x 590cm墨2020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床(局部)

库艺术:您的作品中,墨的运用极具个人特色。它呈现出一种凝重感,同时又保有墨色的微妙变幻与流动,超越了传统笔墨程式。能否请您谈谈,这种独特的墨的语言是怎样形成的?

郭志刚:关于“墨”的观念,我曾经阐释很多了,这是中国文化书写自己的文明历史进程时,和西方文化在媒材上的巨大差异性。“墨”由独有的文化属性所凝重出的力量感就是中华历代诗篇的聚合体,而“墨分五色”又是墨自己本身在艺术家运用墨材上所形成的色彩与线条节奏变化的无限性,这是四溢八方通向众妙之门的自由舒展状的结果。中国文人在使用墨并聚焦在毛笔上产生出寂静的凝神和狂飙的云舒状态。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骨症2号28×170cm布面油画2004

我在自己的墨材质语言表现手法上,首先是画什么的思维想法,然后因画的内容来选择墨的材料,让技术的手段产生出有意味的技巧。所以一开始就想让墨的色彩有聚合体般的稠密紧致感,使大块呈现的墨团上有微妙如夜色般的寂静的丰富性,而不会在表达大体量黑时出现墨色运用的呆寂感。

我在墨体与线体运用上细节的节奏变化,是依据观看眼前自然物的结构变化与书法的运笔韵律之一致性来展开的。在画面双层拓叠的生宣纸上,有着炭痕、笔痕、印痕和运用指尖轻与重的揉搓漫卷开来的痕迹,因而在所有数个丈二尺幅的作品绘制中,时常将手指指尖磨成渗出殷红的血丝状才停歇下来,待指尖的肉体痛伤疗愈之后再接着进行新的揉搓。墨迹与痛的擦痕始终伴随画面形态游走,就像古代的行旅者穿着单薄的鞋,终日劳顿行步在艰难充满泥石和荆棘的路途上,脚下的鞋与脚趾在与凹凸不平的地面日夜磨擦中,化为地面温暖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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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人面桃花367×1190cm墨2024-2025

以身为度的精神叩问

库艺术:您认为艺术视觉的发生,需“借物还魂”,那对于墨来说,它的物性本身是否具有精神性?

郭志刚:墨,是黑色,物理上似乎没有温度,但在我的指尖倾诉的画面里,“墨”升华燃烧成无以伦比的激情并温暖着肉体的冰冷,因而作品完成后所形成的视觉美感也就自然融化着欣赏者的目光。“墨”,曾经是物的风华燃尽之后的归宿,艺术家将墨的材料自如转化到借物还魂的境地时,的确就不是本初的墨了,而是使观看者魂飞魄散的“象”者。一个艺术家的能力就是看你能不能“观象”之后再“寻象”、“表象”,把人的魂落在“象”上,完成画面的形态万千的象。

画画是为什么,就是要不停地在时风变化的生命中产生以人为主体的新“象”,让“象”不停地活起来,千万不能成为遗“象”和老“象”。而现实中,我们反观四周的同时,就会发现眼前到处充斥着眼花错乱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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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闪电360×890cm墨2021

库艺术:自然之物与人的身体在您的艺术表达中有着复杂的内在联系。比如,《陵之墟》是山川丘陵,也是肉体与灵魂的居所;石头自然风化形成的纹路,化为了《床》;《千秋·骨》的纹理则与草木的枯朽极其相似……您将自然山川与人的身体,视为可以同等看待、彼此感应的生命体,似乎体现了一种身体化、精神化的山水观。

郭志刚:美感的滋生来自心灵与肉体的欢悦。

西安,在关中大平原的沃土之上。以渭河为界,向南望是横亘绵延的秦岭山脉,那里一直是佛道寺观的宗教世界和生物多样的快乐领地;向北看周原遗址、汉代皇陵、茂陵石刻和唐十八陵争相叠峰集聚。帝王将相的身躯与山川沟壑的对望己经不知何年,而今仍然宁静注视着后继者。油画作品“陵”系列、“骨”系列、“羽化”系列作品完成之后,我一直在思索如何用墨的材质完成精神故土里现在生存的人与陵的对望,秦岭和陵墓在渭河上还有没有“人”的存在呢?“人”在中国传统艺术中,我一直认为是缺失的,尽管我们中国艺术精神中总是隐身了“人”,人应该是活着的个体,为什么要把生命的力量变异成为己经没有气息的俑呢?“俑”如何成为人的向往?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失眠书500×800cm书装置2025

在这样的思考中,我去西藏日喀则、川西康定、云南玉龙雪山和青海格尔木等地行旅中发现“人”,在日喀则寺庙的房顶之上,我发现了灵魂在荒芜中沉睡;在川西草原山坡的牦牛旁,我躺在巨大的石床上梦想富贵成为苔藓;在格尔木的冰川里我想爱如何裹着不朽;在玉龙雪山下我看到风雪雷击的闪电在诉说;在疫情期间封闭的空间里我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失眠一夜又一夜。

于是、于是又于是无尽的日子只有再次等到天黑,而一天黑就盼天亮的无数次刚入眠的我,又被一种奇遇记的魔咒惊醒……

寻找是为了表达,于是《沉睡》《床》《爱》《闪电》《醒来》和《失眠书》等一些巨幅作品完成在这种折磨的情形下,虽然用的都是墨材,但大多都是由丈二尺幅的数个无限连接的延展。尤其是我完成《人面桃花》巨幅水墨之后,一种别离的思绪让我多想重新投胎,不想让自己下一辈子的人生还是这样地活。

我不想再赞美人生是多么的诗意,我不愿意将信仰永久给他人一个虚拟,我不再为一点点碎银子而苦苦挣扎,我不能把仅有的一点尊严再自残成碎屑,我不渴望看到昙花的美能让我拥有,我不在抑郁的河边望水中的月,我不烦璀璨的烟花围着我绽放异彩,我不头疼刺目的金属利器划在我肉体上的梵响,我不站在空旷冰冷的水泥地上把一棵将倒下去的树扶住,我不乞求所有的人来安慰并擦去脸上的痕,我真不想再回头……我想,艺术并不需要很美,多么美的生命迟早要风化。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他(她)一路风尘230×168cm水墨综合材料2025

库艺术:在谈到近两年的创作时,您曾提及“日积月累地思考,又无法解决的事”造成的压力和痛苦。这种压力和痛苦具体是什么呢?

郭志刚:在“85美术新潮”肇始的那个年代,我一脸阳刚青年的面容上是满满的对现实的不屑和质疑,如今一路风尘走过。在前几年为《失眠书》墨作品创作过程中的近一年时光里,伴随一首中国著名歌曲《失眠书》的慰籍来完成这幅画作,悲壮的史诗交响乐画作,如果没有这首音乐相伴,那么我怎能在画纸上熬过生命日日夜中的伏枥呢?看来,做任何一件事,聚精会神是多么不易,形散意味着神不聚,当神不守舍的魂四溢时,凌乱便飞扬跋扈地甚嚣尘上了。自我的“人”,如何远离“尘上”而自洁呢?文化符号的层层厚叠亦然仍在我的身上压着,尽管我还有不息的坚韧之心耸立在尘流中,或许我的躯干上挂满勋章的荣耀己被我全部抖掉,再看一眼我始终仰慕冰晶玉润的私密地上己灌满一池春水,还有山峦湖幽的画幅上就要添加上泥石流坍塌的狂飙感,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早己被成为文化符号森然的碎片外衣紧紧捆裹着,这种渴望“别离”的感悟,体现在我近期完成的墨材质综合媒介作品《你冰晶玉润》、《我岩耸树凝》和《他一路风尘》上。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香·殒249×180cm布面油画2010

最后,我想把这首由李聪写的《失去就是这样么》歌词的一部分,作为我对“85美术新潮”四十周年的思绪:

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离开时他是沉默的

沉默的人不会哭么

还有什么遗憾么

遗憾是来不及告别的

告别是忍不住叹息的

多少的喧哗等不到沸腾

一吹就散了

可是每当我手心的凹痕

提醒我曾经拥抱一个人

只能让你眼中的温存

沾染被凉薄碾起的灰尘

可惜我就算满身伤痕

却怎么推不开那扇门

只剩目送回忆落空的隐疼

……

(请横屏欣赏)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一面湖水290 x 2400cm布面油画2022-2023

(来源:库艺术)

画家简介

对话郭志刚丨以光映身,寻象观魂

郭志刚,1965年生于陕西,祖籍商州,九三学社社员,曾在湖北多所大学任教,现为西安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系教授,兼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综合材料绘画艺术委员会副秘书长。在国内权威、核心艺术期刊发表论文70余篇、作品800余幅,在上海、北京、西安、湖北多地市和法国等地重要美术馆、博物馆举办个展10次。出版学术著作有《何时为艺术》《骨症·一位知识分子的自我批判》《魂兮归来,回向东方美学深处的当代性》《失眠书——在美学的东方寻找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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