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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柱&范存刚&李咏能对谈 | 笔笔见力,取法高古——关良绘画艺术解读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2-12 08:1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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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5日下午,“良公的舞台——关良绘画艺术展”在杭州有美艺术中心开幕,以此纪念关良先生诞辰125周年。值此展览举办,三位关良艺术的重要推动者与知音一一藏家林玉柱、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委员范存刚、藏家李咏能围坐一室,围绕关良艺术展开深度对谈。他们曾是拍卖场上的“对手”,更是审美趣味上惺惺相惜的同好。以下是对这次对谈的实录,其间可见他们对关良艺术由衷的热爱与深刻的理解。

——编者按

林玉柱&范存刚&李咏能对谈 | 笔笔见力,取法高古——关良绘画艺术解读

主持人Ana:首先,请林玉柱介绍一下举办这次展览有怎样的机缘?

林玉柱:说到机缘,时间过得真快。2015年,关良先生诞辰115周年,我曾在北京为此专门策划过一个展览。一晃10年过去了。2025年适逢关良先生诞辰125周年,我总想着为关良先生再做点什么。正好有美艺术中心的负责人朱军先生也有此意,我们一拍即合,便有了这个展览。 

林玉柱&范存刚&李咏能对谈 | 笔笔见力,取法高古——关良绘画艺术解读

关良《潘金莲》

纸本镜片

1940年代

34.5×25.5cm

选择杭州,情感上有很多层。一是关良先生与这座城市的缘分很深——80年前抗战胜利后,先生随国立艺专迁回杭州,在浙江美术学院(今天的中国美术学院的前身)任教、生活,直到1960年退休。可以说,他艺术中那份“既反映时代,又超越时代”的气质,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杭州沉淀下来的。

二是他画中的稚拙天真、笔墨间的温润气息,与江南的气韵特别契合。

三是杭州或许是关良先生“知音”最密集的城市了,我真的太想在这里找到更多的同好。

这次开幕式上来了不少老朋友,其中就包括这两位从北京专程来的朋友——我身边这位是资深藏家李咏能先生,收藏脉络主要围绕弘一法师和丰子恺先生,同时也是关良先生的重要藏家,这次慷慨借展了几件精品。有趣的是,我们以前是拍卖场上的竞争对手。因为审美比较趋同,在拍场上曾经打得不可开交,真是不打不相识。旁边是范存刚先生,刚从荣宝斋总经理岗位上退休,是著名的鉴定家、收藏家,也是画家。10年前在北京做关良展,范老师就全力支持我。这次他又推掉其他行程,专程飞过来,让我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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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小放牛图》

纸本镜片

1946年

29×26cm

主持人Ana:范老师,你作为一位画家、鉴定家和收藏家,能不能和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爱上关良先生的作品的?

范存刚:所有真正美的东西都能打动我,关良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画有个特点,叫“小中见大”。关良先生的大尺幅作品不多,有些小品只有巴掌大,再大些也就是三裁(此处指将整张宣纸沿长度方向平均裁成三等份)、斗方,都比较小。可神奇的是,他的画无论挂在哪儿都不显小。那种格局、气息和面貌让你觉得不小——堂堂正正,镇得住场。就算把他的画放在吴昌硕、张大千、齐白石的作品前,也一点不逊色。为什么?他的艺术自带光芒,那种气质就在那儿,自然而然地发光。

很多人第一次看关良先生的画会觉得像儿童画:比例不对称,头画得小,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有人说“这我也能画”。可另一部分人一眼就喜欢上了。像昨天来的那位鲍先生,一看就入迷。为什么?因为他有审美积累,看过好东西。

关良先生真正打动人的,是他把技巧完全藏了起来,不露痕迹。这非常高级。他年轻时在日本留学,课余学提琴。有一次听一位大师拉琴,他说自己整个人都“飘起来”了。完全被音乐裹挟,根本分不清节奏,也听不出技巧。其实他的画也始终贯穿着这种感觉——没有技巧的痕迹,却又处处是功力。

说到他的渊源,关良先生起初是学西画。他去日本留学原本念化学,他二哥的朋友觉得他有天赋,才转去学画。他后来素描能拿第一,非常用功,造型基础很扎实。但他骨子里喜欢的是莫奈、高更、梵高、马蒂斯——那种有笔触、有生命力的画是色彩强烈、能宣泄情绪的,而不是刻板的写实。

这背后其实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写意精神。这种精神,我们中国人都有,只是有时没被唤醒。你看最近北京几个热门的展览,像由北京画院、八大山人纪念馆、西泠印社联合主办的“三家门下转轮来——齐白石与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展览,以及中国美术馆举办的“贵在意·致敬经典——全国写意美术作品展”,都是写意画展,观众特别多。我们荣宝斋经营字画也是,写意作品永远比工笔好卖。这说明,一旦见到真正的好东西,我们基因里的那种对写意的亲近感一下子就被激活了。关良先生也一样,他从小接触的年画、戏曲都是写意的。舞台上一个踉跄、一招一式,都是写意。这种精神先影响了他,后来他又吸收了印象派、野兽派的养分,融到了自己的血脉里。

他回国后,交友圈子也很好。刘海粟请他到上海艺专,他听过吴昌硕讲课,后来还与黄宾虹做同事,住得也很近。这些大师的“第一口奶”营养是最好的,一下子就影响了他。你看他画里的那种“松”,跟黄宾虹特别像——形散神聚,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处处经意。 

还有一点,我觉得关良先生的画可以和书法对标,尤其是汉代的《石门颂》。你看《石门颂》的结构开阔,线条既松又劲,用的是中锋,沉实如“锥画沙”。关良先生的画就有这种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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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独闯威虎山》

纸本镜片

1965年

46×35cm

林玉柱:没错,范老师讲得透彻。关良先生的画面其实是从汉代陶器、器物里来。他后期人物的开脸往外扩,整个形象充满张力,源头都在高古。他自己也写字,喜欢上古的东西,这些全化进了他的戏里和画里。

李咏能: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取法乎上”。你的审美追得越高古,情趣就越高,最后呈现的面貌也越高级。如果只看到清代,那可能就会陷在费晓楼、改琦的格局里,上不去了。范老师和玉柱刚才都说到了关键:关良先生的“高”,首先高在取法。

主持人Ana:李先生,你一开始是怎么喜欢上关良先生的?大概是什么时候?

李咏能:大约10多年前吧。说起来,和我的一个收藏体系有关——我长期关注弘一法师和丰子恺先生,他们都是学贯中西的通才。丰子恺先生和关良先生有个明显的共同点:创作以人物为主。再往前追溯,将近20年前,我开始在拍卖场上看画,那时就隐约觉得两位先生有相通之处,却又很不一样。

如果让我打个比方,用京剧的行当来说,丰子恺先生画的是“生”,关良先生画的是“旦、净、末、丑”。怎么讲呢?丰子恺先生的画,意境像“翠拂行人首”,常以诗词入画,描绘的是传统文人的形象。但他把这种形象高度抽离,赋予现代性,或者说民国风韵。他的人物是静的,有一种抽离烟火的宁静。

而关良先生的人物是动的,是全然入世的、活在戏里的那种动。他的画面充满动态和舞台感。 

刚才范老师也谈到,关良先生怎样从京剧中吸收养分。京剧提炼了千百年的文化,尤其台词和节奏极其精练——多一句则赘,少一句则缺,鼓点更是严丝合缝。关良先生的画就有这个特点:多一笔则多,少一笔则少。他的画往往精简到不能再减,抽掉一笔,人物可能就不稳了。 

尤其是那些小品,人物虽小,却是把减法做到了极致。我最初是因为自己的收藏体系,自然留意到他。越是关注,就越忍不住去看他更多的作品,就这么一步一步,爱得有点不能自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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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沙家浜》

纸本立轴

1960年代

64×38cm

主持人Ana:那不妨讲讲你们两位第一次“打”起来的故事。是为哪件作品?大概是什么时候?后来又是怎么认识的?

李咏能:其实不止一次。我们俩在近现代尤其是民国这一段的艺术审美比较趋同,喜欢的人物有重合的几位,比如弘一、丰子恺、关良,还有马一浮、谢无量,还包括好几位民国书家……所以以往时常在几家拍卖行发生“火拼”。

主持人Ana:看来两位都对民国那段时期情有独钟?

李咏能:那个时代本身就很有魅力。那些人身上流淌着千百年的文脉,涌现出很多贯通古今的儒者。像弘一、马一浮,他们的气象不限于个人,更接续着一种传统。

林玉柱:后来李先生来我那儿,看到一张画还说:“这张当时是我跟你争的。”李咏能:是。我们俩可没少为这几位艺术家“做贡献”。

林玉柱:拍卖时,我们彼此并不知道对方在举牌,事后一聊,“原来那场我也参与了”“你上一口是我”或者“我上一口是你”,慢慢就从对手变成朋友了。

刚才李先生提到我们关注的这些艺术家——弘一、马一浮、谢无量、丰子恺……其实他们和关良先生都属于20世纪同一个文化圈层,关良先生在这个圈子里站得非常稳。就像范老师所说,哪怕把他的画与齐白石、黄宾虹并置,他也毫不逊色,反而格外闪亮,因为他有极其鲜明的个人符号。这对艺术家来说最难能可贵。

他的艺术面貌是前所未有的。他学梁楷、追八大,取法上古器物与书法。特别是书法,关良在日本留学时,老师中村不折就告诉他:中国绘画必须有书法的笔意。所以他的作品,无论是水墨还是油画,笔触都是“写”出来的,而不是“涂”的。这一点,也是鉴别关良作品真伪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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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图》

纸本立轴

1964年

125×69cm

范存刚:“写”是中国文化艺术的魂。

林玉柱:没错。范老师自己画大写意,他刚才说得特别对:中国人对写意画有一种源自禅宗的内在亲近——那种既能被感知,又难以言传的魅力。

工笔画或许不易引发这样的共鸣,因为它的文人精神不那么直接。其实无论是京剧、昆曲,还是写意画、书法,背后都是同一种精神——写意的、写心的精神。

范存刚:对。刚才玉柱说得很好——关良的画哪怕和其他大师摆在一起,也能一下子跳出来。为什么?关键是:关良先生的可贵与伟大,在于他创造了写意戏曲人物这一图式。请注意,是“创造”,而不只是“创新”。

艺术讲究继承与创新,但他完成的是从无到有的创造。就像齐白石创造“虾”的图式一样,他通过长期观察、写生与提炼,归纳出画虾的规范:身子分几节,须怎么勾、怎么挑,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视觉语言。关良先生同样如此——他创造的是写意戏曲人物的视觉图式。这套语言是他独有的,这个面貌至关重要。

正因如此,他才堪称一座艺术高峰。

主持人Ana:接下来想问三位,在生活里,你们是怎样欣赏关良先生的作品的?是会挂在家里日常相伴,还是偶尔在朋友来时展开一同品赏?我们特别想了解藏家如何将艺术融入生活,以及在交流中发生过哪些有意思的故事。

林玉柱:我收藏关良先生的作品,某种程度上像在做一项“主线研究”,或者说一个专题课题。比如前阵子,我就买了他的一些画稿。这些年拍卖行陆续有关良先生的稿本出现,我就想通过它们看看他究竟是怎样从速写、草稿一步步完成创作的。就像齐白石画花鸟也有大量底稿,一个构图往往反复推敲。

这次展出的《三打白骨精》创作稿,就是从保利购藏的。有意思的是,这张稿上白骨精的手臂画得偏长了——这很正常,先生晚年80岁以后,人物比例往往拉长,年龄增长难免影响造型的精准度。但你看他处理的方式:把画长的地方用刀挖掉,补纸重画,再粘回去。一个局部这样反复修改,从这样的细节里恰恰能看见先生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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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先生的创作手稿

林玉柱:我收藏这类材料,也是想填补对他创作体系理解的空白。在我家里,一直挂着关良先生的画。连孩子都喜欢——这很重要。关良先生说过,“用一生的时间画得像孩子一样”。这话听着朴素,却道出了他的画最能打动孩子的特质。孩子的眼光简单直接,一看便说:“这是孙悟空!这是猪八戒!多可爱。”这正是他的高妙之处。

我自己的书房、客厅也常挂他的作品。说起我最初怎么喜欢上关良的,还挺有意思。大概2004年,我刚大学毕业,去拜访大书法家石开先生。他书房里就挂着一幅关良先生的小画,一边是李可染,一边是吴昌硕。那张水墨戏曲人物画得特别好。我心想,这样的大艺术家也如此珍视关良——那时先生的画价还不高,但我从此留了心。后来自己越看越喜欢,越收越投入,渐渐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刚才我和范老师、李先生还聊到,我们经常在展览或拍卖预展上撞见一张“特别好玩的关良”。比如之前在嘉德,有一张荣宝斋老藏家提供的孙猴子水墨,我一看就觉得特别“范老师”,气质优雅,马上发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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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写生人物卷》

纸本镜片

1976年

18.5x138.5cm

范存刚:是。

林玉柱:我还记得你后来还照着临摹了一张。

范存刚:那张画我当时也举牌了。

林玉柱:我也举了。

范存刚:最后拍到20多万,我没拿到。我是“上一口”。

林玉柱:那张画挂在展厅里,是真的能打动人。太好了,这才是关良。我相信所有喜欢他的人,爱的都不是价格,也不是他的名头,就是作品本身那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一说起来,我又有点激动了。

范存刚:真是超级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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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三打白骨精》

纸本镜片

1970年代

22×28cm

主持人Ana:李先生,你平时是如何欣赏自己收藏的关良先生的作品的?

李咏能:其实我大概10年前,收藏重心就逐渐转向古代书画,近现代收藏得少了——毕竟之前也收不少了。但关良是个例外,如果偶然遇到一张特别打动我的,我还是会收藏。

刚才范老师谈到书法,玉柱提到取法高古,我也联想到一个人:明末清初的傅山,也就是傅青主。他的核心艺术主张有四句话——“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简直就像为关良先生的艺术写下的注脚。中国画人物一门,在近代能真正抵达这个境界的,在我心里,关良先生是独一份。后来有人接近,也多是从他这里学习去的。

回到怎么欣赏的问题。我乐于把他的画和许多传统作品并置。比如八大、石涛的画,旁边挂一幅关良先生的作品,一点不违和。我最初被他吸引,恰恰是因为色彩。早年我喜欢西画,对中国画认识不深,家里能接触的又多是清代一路,总觉得气息沉滞。而关良先生这一代人的出现,像是一次必要的“输血”。他们大多留洋,像他在日本受教于中村不折、藤岛武二,间接吸收了印象派、野兽派的养分,视野非常开阔。别忘了,他还拉小提琴——在那个年代,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现代的、国际的审美眼光。

有意思的是,我们常说“少要张狂老要稳”,关良、齐白石他们却是“老来张狂”。这不是性格上的,而是艺术上的——一种彻底解放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表达。你看关良先生晚年的画,色彩浓烈老辣,像山一样迎面压来,却依然洋溢着赤子之心。这正是孟子说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

他的色彩好,不是因为鲜艳,而是因为高级。他学马蒂斯、毕加索,但化成了自己的语言;人物造型取法梁楷、八大山人,却又不见痕迹。这种“简”是真难——做加法容易,但减到一笔都不能少,才是功力。

我有时会在空间里用他的画来“调色”。传统水墨雅致,但一屋子传统水墨,难免过于沉静,和年轻人、孩子也有距离。关良先生的画色彩鲜明、情感外放,却又不失高古的底气,放在古今中西之间,反而能形成一种生动而平衡的对话。

林玉柱:李先生说得很对。关良先生这一代经由日本学习西方,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提纯”后的吸收,反而更高效地触及了现代艺术的精髓。

李咏能:的确。不同画家选择不同路径,也与各自的审美取向相关。有人偏向写实,有人直接走向写意与表现。关良先生属于后者——“一超直入如来地”,就因他的取法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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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棒打薄情郎》

纸本立轴

1979年

67x45cm

主持人Ana:你这样欣赏作品的方式真令人羡慕。把古今中西的作品放在一起对话,既需要沉淀,也需要眼光。

李咏能:我原来的艺术空间里,既陈列古代书画,也摆放不少当代作品,包括西方的当代艺术。我常常用色彩作为线索,让它们彼此呼应、相互调和。比如我也收藏了一些西方极简风格的作品,像林寿宇,简到极致,但那种简与中国的写意意象还是有一点距离。所以我会再配上一幅关良,或者别的色彩明丽、底气又足的中国画,整体就显得既有张力又很和谐。

就像我们刚才聊到的,齐白石越到晚年用色越“张狂”。关良先生也是,老了反而像孩子一样,色彩明亮大胆,毫无拘束,那是一种真正进入自由境界的状态。传统中国画很少敢用那么浓的洋红、那么亮的藤黄——颜色太“跳”,不容易驾驭,也容易违背中式审美的中庸之道。你看过去文人画即使用色,也多是浅绛、赭石这类中和雅致的色调,几乎不出现跳跃的颜色。正因为“跳”的颜色难用得好,一旦用好了,尤其见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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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悟空献桃图》

纸本立轴

1979年

68×45cm

主持人Ana:范老师,想听听你是如何欣赏关良的?

范存刚:由于工作的关系,我长期在北京荣宝斋,也兼任过拍卖公司的总经理,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审画。每年经手的画作不下三四万张,古今中外,各种风格都要过眼、鉴定。审画的核心是去伪存真,把真正的好作品呈现给藏家。

在浩如烟海的作品中,关良先生始终是我特别留意的一位。只要东西好,不管中西,不论流派,都能打动我。关良先生是大师,自然也不例外。

2015年玉柱为关良先生办展时,其实无形中推动了关良的市场。当时他展出一张《孙悟空》,一尺左右,红彩为主,是一位藏家朋友的珍藏。画得极好,我一看就想收藏,心理价位在20万上下,结果对方开价50万。远超预算,只好放弃,但我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北京画院又办关良展,我带学生去看,一圈转下来,心里那股“想画几笔”的冲动怎么也按不住。我对学生说:“帮我买本关良画册,我回去临两张,也送你一张。”

没想到这一临就停不下来了,我也开始画戏曲人物。后来,还参加过国家大剧院等几次专题展,慢慢竟也售出不少。这大概就是关良先生带给我的另一重缘分——不仅欣赏,还动手学,学多了,竟也成了自己创作的一部分。

再后来,嘉德拍场曾出现过一张荣宝斋老藏家的关良作品,是淡墨孙悟空,精彩得很。我举到20多万,还是没拿到。那张不到一平尺,按当时市价,10万左右已算不错,20万确实偏高。没买成怎么办?我同事帮我弄来一件复制品,我装裱好,挂在画室,天天看,也觉得很满足。

前阵子匡时拍卖又有一张,横幅,画的是孙悟空捧桃,我也举牌了,还是失之交臂。倒是玉柱后来发给我看,我们都觉得那张极少见。

我对关良是真心喜欢。看画无数,但总想拥有一张他的真迹。他不同时期的作品我都爱:早期用笔洒脱,墨色鲜活,像写草书,满纸灵气;晚年则生拙老辣,一派天真通透。尤其在造型上,他完全跳出了“立七坐五盘三半”的窠臼,人物不按常理出笔,却大气十足。如果画得写实,反而就小气了。这恰恰是“遗貌取神”的写意精神。

用笔上,他晚年用笔如“以锥画沙”,沉得住、留得下,就像隶书笔意。这种笔法也影响了后来的画家,比如朱新建——他在我那儿住过半个月,天天画,笔笔都是见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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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风尘三侠》

纸本立轴

1978年

68x46cm

林玉柱:是,我们正计划和南京的棉花堤当代艺术中心合作,下半年做一个关良与朱新建的对话展。

范存刚:那很有意思。关良先生影响的何止朱新建,还有高马得、韩羽等一批画戏曲人物的名家。

另外,若把他和近代几位中西融合的代表性画家放在一起看,比如朱德群、赵无极、吴大羽,我认为关良毫不逊色,或许境界更为高古超然。尤其他的静物与风景,完全可以说是一种“中国油画”。这不是简单的在习得西方技法之后产生的风格,而是从中国笔墨精神里生长出来的,比如画一棵树,他直接用笔“写”出枝干,没有西画中光影明暗的套路,完全不受西方那套造型体系的束缚,不见油彩的滞重,只见笔意的流淌,却更生气勃勃。

为什么我们说关良受到西方绘画的影响,却能呈现出如此独特的面貌?因为他真正吸收了其中的养分。你去看他画里的造型,比如那些蔬果——葡萄、果子,造型往往是外方内圆,形态偏方,敷色是平涂的。马蒂斯后来的创作其实也受过中国画的影响:线条的表现、色彩的平涂、装饰趣味,以及用线条来切割画面、塑造形体——关良走的也是这个路子。你看他有一幅静物,画了几个果子,形态都是方中带圆,用色则是大块的红、绿、黄。

很多画里他都直接使用这样纯净的原色,我们能看得出印象派对他的影响,但他用的是中国的颜色、中国的纸、中国的眼光。所以你看他的红绿对比、原色铺陈,既鲜亮又沉稳、既现代又古雅——这大概就是关良先生最难能可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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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 《静物》

纸本立轴

1979年

68x45cm

林玉柱:而且他用的还是中国的生宣纸。这种纸吸水性很强,色彩不好控制。范存刚:没错。这背后其实隐含着他对于西方印象派绘画色彩的吸收,但他化用得丝毫不露痕迹,真正做到了“化有形为无形”。你看不到模仿的影子,只觉得画面营养丰沛,很有看头。

再比如书法,虽然我们没有见过他具体临摹谁的帖,但他极其聪慧,懂得汲取精华。他身处一个很好的文化圈子:老师、同事、文学艺术界的朋友,甚至像盖叫天这样的京剧名家都是他的至交。这也关系到他是如何画戏曲人物的——一切源于真实的生活体验。他不仅看戏,还亲自去学、去演、去揣摩角色,对服装、道具、锣鼓点都特别在意。正因如此,他才能精准捕捉到京剧表演中最传神的那一刹那,笔下的人物总是格外生动,直击人心。

包括他在用墨上的节奏感,你也看得出来。早期的有些作品全用淡墨,一点重墨都不施,唯独在点睛之笔上用浓墨重重一点——除了眼珠,通幅再无浓墨。这样一来,人物的精神一下子就凸显出来,特别传神。他抓的都是要害处,吸收的都是最精华的养分,然后化为己用。关良这个人真是极其聪明,也极其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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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婺剧人物》

纸本立轴

1980年

65x55cm

林玉柱:先生家境并不显赫,能在日本学画、学小提琴,与他二哥的交友圈有关。那个时代的日本,是中国吸收西方文化的重要桥梁。

范存刚:那个时代,日本先一步消化了西方绘画,关良他们通过这座桥,反而走得更稳。

李咏能:确实如此。可以说,关良之前没有关良,关良之后也不会有第二个关良。

范存刚:开山鼻祖。

李咏能:这还真不是因为我们喜欢他才刻意抬高。他的了不起之处,除了天赋与转化力之外,还在于下足了功夫。就像刚才二位都提到的,他有一个很重要的能力,或者说一种功课,叫作“采一炼十”。一个题材他能反复画上成千上万遍。就拿孙悟空来说,躺着的、站着的、腾空而起的、在石头上眺望的……无数种姿态造型,他每一种都可能画过千遍。

关良先生自己曾有一句话,和范老师刚才说的“遗貌取神”异曲同工。他说古人画马,是“心中无马”,但所有的马又都已在他心中。这其实与我们传统中的智慧一脉相承——庄子讲“庖丁解牛”,精髓不也正是“目无全牛”吗?好比范老师往这儿一站,我们相识一二十年,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早就印在我心里。如果我是画家,要为你造型,不管怎么落笔,画出那一笔,就是你。

关良先生也是这样,他画每一个京剧人物,都做到了“采一练十”。我听说他作画时,身边常有许多小稿,有些是现成的画稿,有些则早已存于心中。到他真正下笔时,早已“目无全牛”,所以才能那样挥洒自如,笔随意走。

这或许就叫——迁想妙得,神来之笔,自然而然就来了。

主持人Ana:接下来,大家因为关良带来的那些社交故事,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些?

范存刚:说实话,我最初对玉柱的欣赏就源于关良。10年前他收藏关良作品、做关良展览时,我就对他刮目相看。这么年轻,审美却如此独到。要知道,很多人其实看不懂关良,觉得像儿童画。但玉柱不仅懂,而且10年来一直专注于此,持续收藏、推广,真心想让更多人认识并喜欢关良。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难得。

这10年市场起起落落,价格也波动很大。当年他买关良,最高峰时一张三裁的作品就要七八十万,甚至上百万,比现在贵得多。但他从未因为市场变化而动摇,一直留在手里,还继续买、继续办展、继续分享。他做这些不是为钱,而是真的希望推动一种审美——让我们不只迷恋甜熟俗艳的东西,而是能读懂高古、雅致、生拙之美。关良先生这样的大师需要被更多人看见,这种审美更需要传递下去。

主持人Ana:他组织的活动中,有哪次让你印象特别深?

范存刚:有两个展览。一是10年前在琉璃厂的那场,我不仅去了,还发了言,当时有些作品让我很想收藏。再就是眼前这个展览,我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的。玉柱打电话给我,说10年了,想请我再来看一看、讲几句。今天我站在这里,看到这么多作品重新呈现在眼前,尤其是那些巴掌大的小画,实在精彩,依然打动我。

林玉柱:昨天我和范老师一起看画时,都不约而同地感叹:这些画是真的好,人物简直要从纸里跳出来。

林玉柱&范存刚&李咏能对谈 | 笔笔见力,取法高古——关良绘画艺术解读

关良《琵琶图》

纸本立轴

80年代

68.5x45.5cm

主持人Ana:李先生有类似的回忆吗?

李咏能:我的经历和范老师很像。我最初是因为关良的作品、通过玉柱的收藏认识他的,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这份友谊又延伸到其他审美相近的同好,形成一个很舒服的朋友圈。

除此之外,我还想分享一个场景:以前我的艺术空间里,偶尔会有朋友带孩子来。小孩子通常不太会欣赏高古的艺术,但关良先生的画常常让他们驻足。我经常会根据时节更换悬挂的作品,比如春节挂清供图,端午悬瑞午图,但关良先生的画一直有。我现在收藏的往往是关良先生比较稀罕的题材,可能一生只画过一两次的那种。

有一次,一个平时不怎么接触艺术的孩子,在一幅关良面前停留了很久。我问他:你喜欢它什么?孩子说:颜色好看,猴子画得好玩。他的喜欢很直接、很纯粹——正是关良画中那股“赤子之心”打动了他。

他当然看不懂背后的笔法、构图或思想,但这不要紧。关良的画正是一个很好的入口,像一座桥,让普通人、让孩子先被色彩和形象吸引,再慢慢走进更深的世界。玉柱做这样的大展,其实也是一种美育的普及——先让人看见,再让人感受,最后才谈得上理解。

中国的这些大艺术家,包括关良先生,最终都指向了哲学。他们的画承接了几千年的文脉,里面有一种禅意,讲的是明心见性,直指人心。关良先生曾和学生讲过禅宗“俱胝一指”的公案:俱胝禅师不论被问什么,都只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小和尚模仿他,也竖手指,禅师却一刀把和尚的手指斩断——这一斩,是让他明白:真正的领悟不在形式,而在顿悟的瞬间。

关良先生的画就有这种力量。它可能正是千万个普通人、小朋友接触艺术的媒介。他们今天看到的是颜色、是趣味,但或许某一天,就会突然领悟到画面背后那份无法言传的深意。我们看画,深浅之间往往差的就是那“咔嚓”一下的顿悟,而关良给了很多人一个开始的机会。

林玉柱&范存刚&李咏能对谈 | 笔笔见力,取法高古——关良绘画艺术解读

关良《太白醉酒》

纸本立轴

1980年

68×46cm

主持人Ana:没错,我们太需要这样的桥梁和机会了。接下来,我们主要聊的是因关良而结缘的社交故事与回忆。林兄,你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

林玉柱:我觉得在收藏圈里,能有几位好友都痴迷同一位艺术家,聊起来那种投契和尽兴,真的比喝一顿大酒还舒服。

关良尤其特别——就像我之前说的,喜欢关良的人里,画家特别多,可以说是“懂画的人更喜欢关良”。除了画家,还有书法家、摄影家,以及我身边很多做设计、做出版的朋友,哪怕和绘画不直接相关,但有一定的美学素养,也都格外喜欢关良。这很难得。好比有些人未必真心热爱齐白石,但齐白石名头太大,他是特定时代树立起来的“人民艺术家”,地位摆在那儿。而关良呢,在我们心里他是大师,可很多人仍视他为“小众画家”。为什么?因为过去大藏家往往觉得他作品尺幅小、价格也不算顶高。但你看前几天刚拍出的那张《瓜果图》,价格上去了,大藏家就开始介入了。

很多大藏家入场,收藏的一定是关良的“大作品”——要么尺幅大,要么是油画,要么就是博物馆级的重要作品。这次的展览我们本来想做得更全面,涵盖他的油画、手稿、水彩和文献,但场地有限。不过有个很好的进展:浙江省美术馆馆长带领策展团队来看过好几次了,他们计划在2026年7月为关良做一个大型回顾展。

范存刚:玉柱这个展览功劳很大。这是关良先生诞辰125周年,却是由民间自发做起来的展览。回到你第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杭州?为什么和有美艺术中心合作?我觉得简直是“天作之合”。《庄子》里有句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个展接的就是这股“天地大美”。

林玉柱:确实如此。像范老师、李先生,我们真是惺惺相惜,都因为真心喜欢关良而结缘。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大机构关注他。

林玉柱&范存刚&李咏能对谈 | 笔笔见力,取法高古——关良绘画艺术解读

关良《花果图》

纸本镜片

1984年

91.5x67cm

(来源: Tatler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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