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从观星实践入手，以天文题材绘画为核心，结合作者多年的创作实践和理论思考，围绕创作历程、美学内涵、形式语言等多个维度，阐明天文题材不仅是传承可见的中国绘画母题，亦是一个多元开放的当代艺术探索领域，以期为丰富当代绘画创作题材提供参考。
关键词：天文题材；形式探索；边界拓展；创作谈
基金项目：本文为山东省社科规划项目“中国画天文题材理论研究”（项目编号：25CWYJ29）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在中华文明早期遗存中，镌刻于洞穴、岩壁、骨器、彩陶与墓室的日月星辰图像和神秘符号，见证了先民对宇宙星空的原始认知与浪漫想象。从目前已知远古先民凿刻的太阳神岩画之始，描绘天象的艺术贯穿于中国美术史，尤以汉代墓室天象图最为壮观。虽然描绘星宿的美术作品历史悠久，但受时代文化观念及民间观天禁令的严格限制，这类题材过去多依附于神话、宗教、人物等主题，长期被画家与学界忽视。自20世纪60年代起，随着全球宇宙探索及中国航天事业的迅猛发展，中国画坛涌现出大量以宇宙星空、星图天体为内容的作品，形成了独有的审美特质，这一现象既是新时代美术发展的必然，也是古代天象美学的新生。笔者在多年的观星爱好和天文摄影实践中，意外地从古代天文学的角度触摸到了中国美术史中一条未被完全发现的脉络，即从人类文明之初赓续至今的天象美学文脉。笔者逐步梳理出中国古代天文题材艺术的演变历程，并尝试思考天象美学与天文题材创作的理论框架，以期为丰富当代美术创作题材提供启发。
一
我出生于新疆托里县，现在依然记得小时候夜晚漫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及。多年来，我借助专业的天文望远镜保持着观星的兴趣爱好，在日常天象的观察与学习中，体悟到古人对天象的认知。例如《尚书·尧典》中的“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即夏至这一天白昼最长，日落后可以看到大火星在夜空正南方熠熠生辉。又如《礼记·月令》中记载的天象“正月日会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即指正月太阳运行至室宿附近，黄昏时参宿运行至南方正中天，日出时尾宿运行至南方正中天。如今文献中所记载的这些天象依然可见，只是受实际观测条件所限，人们不觉中疏离了夜空，也逐渐失去了观天识星的意识和审美感觉。我在观星实践中着重对行星运行与月相变化等不同季节的重要天象进行观测记录，不仅有了观星的直观体会和现场感悟，也积累了许多星图资料。将之与古代美术史中的天象图与墓室壁画中的星宿图像进行比对，不仅看到天象图创作理念的迥异，也逐渐体会到古代天象星图中蕴藏的深厚文化内涵与艺术价值。
图1 涂少辉《静默如初——秋分》
绢本综合材料 75cm×160cm 2019年
通过不断学习与观星兴趣的增强，我开始在“N鸟朝凤”系列工笔花鸟画创作中融入新的星象元素。2014年，今日美术馆举办我的个展“似是”，展出了多件深蓝或墨绿色系的作品，绢本深色渲染技术的成熟让画面很自然地呈现夜空的深邃与幽静之感。最初，天文题材创作是从星座和行星、流星这些简单的图像开始，逐渐深入中国古代天文学、宇宙论和古人认知天象的智慧，诸如日晷测影、四时节气、星占天象等具有创作意趣的理论概念。虽然全新的创作内容使我感到兴奋和激动，但更多的还是困惑和犹豫。在得到多位老师的指导后，我逐渐找到了创作方向，其中重要的一点是综合材料语言的介入，为画面开启了新的创作维度。我在作品中使用大头针源于在望远镜中看到的天狼星、大角星耀眼而刺目，而用现有的白色颜料很难表现出这样强烈的视觉感受，在思考过程中，我发现了大头针的反光特别接近微小而耀眼的星光，随即在画面中大量使用大头针表现星辰和银河。
《五星连珠》作品呈现了2016年我观测到五星连珠天象时的现场感受。作品画面右上方开了一个小窗口，内置的视频循环播放我拍摄的月球现场视频。这样“出格”的形式源于被一轮圆月与五颗行星依次横跨天空的壮观天象所震撼，而仅用绘画的形式不足以表现出现场的震撼感受，这是我在犹豫和思考之后做出的形式探索。此件作品首次展出于“第十届全国工笔画大展”学术提名单元，包括多幅绢本绘画装置和绢本综合材料作品在中国美术馆4号厅展出，这也是天文题材系列作品第一次集中呈现，产生了较为广泛的影响力。展出后，《五星连珠》作品和五星连珠天象摄影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经过整理十余年的创作成果与理论思考，以及大量研究笔记和天文摄影资料，我于2021年出版了天文题材著作《星空画研究》，书中收录了全国20余位专家学者对我绘画创作的评论。随着近些年持续研究该课题，我发现以“观象授时”为核心的中国古代天文学积淀深厚，其不仅是天象美学的基石，也深刻影响了中华文明的发展。因此，2015年我以天文学科概念为参照的“中国画天文题材理论研究”课题申报山东省社科项目，终获立项。随后举办的“历象星辰——涂少辉个人作品展”中集结了我近年来大部分具有探索性的天文题材作品，涉及装置绘画、立体结构、影像视频和平面绘画等多种形态，是一次阶段性学术成果的呈现。
简言之，“天文题材绘画”是以日月星辰、太空景象，以及天文学、宇宙科学、太空科幻等相关内容为创作素材，融合不同技法语言与材料形式，展现宇宙的神秘浩瀚，同时寄寓了人类对宇宙、时空、生命的情感意念、哲学思考和对未知的无限想象。[1]当下，越来越多的画家开始关注宇宙星空，最常见的形式是将月亮、北斗或者一些有特点的星体、星象等元素融入画面，不仅丰富了个人的艺术语言，也开启了更深层次的审美意象探索之旅，使天文题材逐步成为当代中国绘画新的表现领域。
二
天文题材美术创作之所以成为当代中国画创作的新领域，不仅缘于其题材独特、形式新颖，更在于其融汇了现代科学理性的认知思辨与探索未知的艺术精神。中国画以古典哲学、美学为根基，崇尚诗意造境的意象之美，同时也需要兼收并蓄，不断注入新的创作思想与艺术思维，实现中国画自身的传承与创新。当代画家不仅要通过作品传递视觉美感与精神感染力，还要从古典美学、理性思维、认知视角、审美语境、材料语言、时代精神等多维度开展探索，丰富当代中国画的审美境界与艺术内涵。
不同于人物画、山水画、花鸟画已有的题材内容，天文题材绘画不仅表现浪漫灿烂的星辰，还图绘天象美学与古代天文学涉及的宇宙观、天体星座、天象星占、历法节气、行星运行等内容，以及现代宇宙科学理论中的平行宇宙、多维空间、量子场论，还涉及诸如太空航行、时间机器、外星生命、科幻探险等更具神秘感的题材内容，甚至宇宙科学理论中的引力波、超弦、黑洞视界等抽象的科学概念也是其描绘的一部分。只是目前这方面的绘画作品数量有限，宇宙星空还有许多内容和主题尚未被发现和关注。
近年来，我在创作与理论研究的过程中，逐渐厘清天文题材绘画的不同主题和思想内涵，认识到天文题材涉及的创作主题十分多元，并拓展出中国画、综合材料绘画、装置等多种艺术形式，探索的主题方向包括天象星宿作品（如《九九重阳》《五星连珠》《壁玉礼天——二十八星宿》）、宇宙科学作品（如《黑洞猜想》、《此去经年—10》见本期封底）、外星生命作品（如《不期而遇》《如如不动》）、行星运行作品（如《凤凰来仪——冥王星》《二月二——龙抬头》）、天象节气作品（如《静默如初——秋分》，图1），以及中国航天事业重大历史事件作品（如《嫦娥奔月——中国人的探月工程》《凤凰来仪——天问》）等。其中，2017年获批国家艺术基金青年资助项目的《嫦娥奔月》，是近年较早涉及中国航天题材的作品之一。该作以嫦娥三号落月为主体，描绘出“玉兔号”月球车在月面探测的场景，结合综合材料写实性的技法和视频媒介，将千年神话转化为眼前的真实画面。
封底 涂少辉《此去经年—10》
绢本综合材料 80cm×160cm 2025年
艺术主题的凝练不仅源于创作者对宇宙星空本身及人文精神的深度感知，更包括个人独特的生命感悟与艺术直觉，在开放视野中探寻有思想价值、个性化的主题也是一个循序渐进、持续深耕的生命历程。在艺术主题的探索中，我深刻体会到中国古代天文学滋养并推动中华文明的生成与发展，它以精准天象观测和授时实践为支柱，为天象美学提供了坚实而丰厚的自然载体与创作基础，其中蕴含着天文题材创作独特而丰厚的美学思想。正如《诗经》中“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绸缪束薪，三星在天”等千古名句透露出的天象美学是自然节律、农耕生活、人文情感与审美意趣的深度交融。
我以实践者的视角尝试不断丰富天象美学的理论，作品在形式美之外注重探寻内在的思想性和精神性，不同的认知视角会体悟出不同的日月星辰意象。
三
在艺术语言与形式媒材极为丰富的当下，天文题材绘画有着更为开阔的表现空间。在传统绘画形式语言的基础上还可以进行形式语言、材料和呈现方式等多维度的学术探索。
第一，装置性绘画突破平面表达。天文题材绘画除了在平面化的纸上或绢上发挥笔墨材质特性之外，还可以结合其他画种或综合表现的技法语言，探索“非平面性”的多维立体、装置性的新形式。当涉及宇宙科学方面比较抽象的概念时，平面化的形式不足以充分表现其中的艺术美感，就需要尝试新的形式语言。《析木之津》《一念之间——引力波》《归去来兮》《心有灵犀》《静默如初》等作品即是不同视角的多维度呈现。其中，《析木之津》以装置性综合绘画形式搭建东西方古代天文学的一次视觉对话：东方以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划分天区，西方以88个星座为体系，借助激光笔射线连接东西方对应的星座区域，隐喻恒星之光穿越浩瀚宇宙的文明对话，赋予作品科幻般的视觉张力。《一念之间——引力波》则以装置绘画形式定格2015年人类首次探测到引力波的天文壮举，以一根纤细至极的银线连接一只地球生灵——小蜘蛛与遥远星空，通过银线穿透多层套叠的圆形结构，直观地呈现出宇宙空间的维度之美。这种综合立体的视觉形式呈现出全新的审美质感，带来平面绘画无法比拟的未来感与想象空间。
第二，综合材料语言丰富画面意涵。天文题材绘画在传统绘画技法基础上融合新的技法与材料，以此丰富当代绘画的表现语言并彰显时代特质。在创作中，我尝试运用金银粉、黑漆、金属线、大头针、激光笔等媒材，既贴合星空璀璨神秘的视觉特质，也通过不同质感的对比强化宇宙的未知与神秘。多媒材的恰当运用既有助于创作者审美表现力的拓展，也体现了当代艺术包容并蓄、与时俱进的审美特质。《灿若星河》（图2）、《嫦娥奔月》、《五星连珠》、《璇玑玉衡》（图3）等即以绢本材质为基底，将工笔与水墨融入不同材质构成的立体结构，画面中月面与星体材质的差异呈现出多重丰富的视觉质感，在局部写实的视觉中体会到一种探索太空的科幻感。
图2 涂少辉《灿若星河》
绢本综合材料 90cm×218cm 2023年
图3 涂少辉《璇玑玉衡》
绢本综合材料 230cm×190cm 2024年
第三，多维时空结构彰显时代气象。古典中国画对画面空间结构的理解主要遵循三远法和散点透视等原则，从宇宙科学的角度重新理解空间结构是一个全新的视角。例如，牛顿力学中静止的时空，相对论中弯曲的时空，量子力学中的时空压缩、量子纠缠、螺旋卷曲、时空泡泡等理论中都包含了传统中国绘画未涉及的空间观念。因此，如何在古典中国绘画空间结构的基础上，融合宇宙科学中的新时空观也是艺术创作的重要课题。例如，“第十四届全国美展”综合材料绘画进京作品《羲和逐日》（图4）即以中国航天工程为素材内容，立意于2021年我国成功发射的首颗太阳探测卫星“羲和号”，画面以金沙遗址太阳神鸟金箔的寓意符号为灵感，将12只姿态各异的飞鸟融入探测器绕日飞翔的时空意象中，传递出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的逐日梦想和对宇宙星空的无限想象。画面整体结构使用了叠层空间与平面弯曲的形式，通过金色直线的曲折延展与弯曲呈现出宇宙科学中时空多维的空间结构之美。同时，画面中颜色各异、大小不同的圆形符号组成的抽象结构，寓意宇宙星体富有节奏秩序的律动。
图4 涂少辉《羲和逐日》
绢本综合材料 160cm×230cm 2024年
结语
传统中国画人物、山水和花鸟三科体系的建立，是历史发展的美学积淀；天文题材的引入，不仅体现了中国画与时俱进的美学探索，也构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实践的重要积累。我以宋元花鸟画传统为基础，结合综合材料语言激活飞鸟元素的远古神话意象，百鸟飞入星空不仅开启了当代花鸟画的新语境，同时以知识生成的视角重新凝视宇宙星空。天文题材不仅以其奇异浪漫的艺术想象力和科学新知拓展了绘画的表现内容，更以艺术与科学融合的创作方式启迪审美思维和开拓艺术视野，并构筑未来绘画新的美学景观。在这一过程中，绘画的内容与技法表现，乃至个人风格与精神的塑造，都需要在更高的维度中展开，并以感性的、个性化的形式语言加以呈现，这也是我深耕天文题材创作的心得之一。经过十多年的实践探索，我虽然对天象美学课题中的天文题材已经有了初步的实践和理论积累，但在更长的艺术道路中，还有不断生发的新问题和新感知仍等待艺术家的发现和探索。
注释
[1]涂少辉：《星空画研究》，江西美术出版社2021年版，第8页。
（文/涂少辉 来源：美术杂志社）
画家简介
涂少辉，1977年生于新疆，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现任教于山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曾获第十四届全国美展进京作品、第四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优秀奖，入选第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全国美展，第九届、第十届全国工笔画大展学术提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涂少辉多年从事星空艺术主题创作，作品《五星连珠》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作品被深圳关山月美术馆、宁波美术馆、新疆美术馆、张家港市美术馆、厦门美术馆、中山市美术馆、苏州尹山湖美术馆等机构收藏。出版专著《星空画研究》《典雅——涂少辉工笔花鸟画探微》《似是——涂少辉作品集》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