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之交，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率先将金属、陶瓷等现代材料引入传统写实教学体系，打破单一教学模式，引领全国美院材料教学革新。如今，“直接金属雕塑”课程作为雕塑专业基础课，成为当代雕塑高等教育中兼具实操性、思维性与美育价值的核心课程。历经二十余年发展，课程收获丰硕成果：2007年获评中央美术学院首届校级精品课，2022年获评校级优秀必修课，2025年获评教育部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
——【编者按】
雕塑艺术源远流长，材料始终是其核心载体。古典写实时期，大理石、青铜等仅作为软质材料的硬化形态，服务于作品永久保存，材料本身不承载独立意义。现代主义兴起后，材料正式成为雕塑创作的核心主题，极大拓展了雕塑的表现边界。外界常将金属课误解为单纯的体力劳作，实则这是一门手脑并用、感知与逻辑共生的课程，是雕塑专业入门的关键美育训练。
课程全称“直接金属雕塑”，六字拆解，尽显教学内核。“直接”区别于传统雕塑的间接创作模式，创作者从钢板、零件起步，全程参与搭建、焊接、打磨至成品的全过程，思考贯穿创作始终，倒逼学生摆脱依赖加工、复刻范本的惰性，建立对创作全流程的责任意识，培养严谨的创作态度。“金属”则强调废铁易获取、可塑性极强，可焊可切、可锻可磨、可锈可抛，既能做减法塑形，也能做加法建构。硬质材料的强属性，让新手在操作中直观感知材料特性，通过双手将劳作经验转化为理性认知，在反复尝试中建立材料感，理解材料本身的审美价值，而非仅将其视为造型工具。而“雕塑”区别于平面构成，强调360°立体构筑，课程不要求学生被动模仿自然，而是引导其创造平行于自然、具有自足性的原创形态，核心是培养立体思维与形式感，让学生理解雕塑的空间逻辑、尺度关系，建立“形式服务主题、材料契合表达”的美育认知。
新生初入课堂，便要直面金属、木材、石材等硬质材料，高强度的实操与思考同步开启。看似严苛的入门训练，核心目标是建立材料感与形式感，让学生在接触思想性创作前，吃透雕塑本体规律，夯实专业美育基础。学生入门普遍面临三大核心难题：长期写实训练形成的惯性，让学生面对铁板、零件时无从下手，习惯依赖具象参照，缺乏自主创作意识；钢铁硬度高、可塑性弱于纸笔、泥巴，学生难以通过常规手法实现造型，挫败感易滋生，考验耐心与韧性；平面构图经验难以迁移至三维空间，空间感知、尺度把握、形式概括能力不足，造型升维时捉襟见肘。针对以上痛点，课程形成了一套以实践为核心、思维为导向的美育教学方法。理论讲解与技术示范后，学生直接从铁片、零件、钢筋入手，“笔笔相生、物物相需”，甚至“将错就错”完成建构，不依赖预设草图，迫使学生走出描摹舒适区，让材料与实践主导创作，培养即兴创作能力与应变思维，理解“创作无标准答案，过程即美育”。课程核心要求是“一切思考来源于实践”，通过反复操作，让学生熟悉工具、感知材料，积累一手经验，摆脱对范例、网络的依赖，钢铁的难操控，反而让学生深刻体会材料特性，动力工具的高效使用，激发工匠精神，追寻材料与形式的最佳契合，在劳作中涵养踏实专注的品格。同时引导学生想象作品立于环岛、被观众环绕观赏，如同影视运镜般思考空间结构，既训练三维空间感知力，也培养尺度感、建筑感，为未来大型创作奠定基础，让学生理解雕塑的公共审美价值。
三周的金属课仅占总学时的1/50，却能让学生收获三大核心能力，实现技能、思维、品格的全面提升，这正是美育的核心目标。废铁易得、成本低廉，适配年轻学生创作，课程引导学生解读金属上的生活痕迹，感知材料承载的时代烟火气，建立“艺术源于生活”的认知，锻造打磨的实操过程。金属与创作者的关系，是抗争与妥协的平衡，课程鼓励学生直面困难、持续突破，深挖金属材料的独特审美意味，让材料与形式完美契合，学会用雕塑表达“思想的形状”，学生从被动描摹转向主观创造，锻造专属艺术印记，这是艺术家核心素养，也是美育培养独立审美与创新精神的关键。
作为基础课，金属课让学生掌握雕塑本体学理知识，练就专业“童子功”，扎实的材料语言基础，助力学生在后续高阶学习与职业生涯中，自由穿梭于具象、表象、抽象风格之间，以精准的专业语言，扎根本土、面向当下创作，实现审美表达的多元突破。配套教材《直接金属雕塑》为国内首本系统教材，多次再版；《现代钢铁雕塑艺术》《玩铁》等专著，推动专业美育普及，相关教学模式被全国艺术院校广泛借鉴。金属雕塑课，不仅是一门教学生“打铁”的技术课，更是一门以材料为媒介、以实践为路径、以美育为核心的素养课。
（文/孙璐，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党总支书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中国美术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