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曾在上海南京西路原上海美术馆的历史建筑中流连，曾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工业烟囱下驻足观展，亦曾亲历多届上海双年展，感受当代艺术的先锋力量。但你可能不知道，很多为人熟知的艺术地标与重要展事背后，贯穿着无数行业先行者的深耕与坚守。
270天，将原跑马厅旧址改建为上海美术馆。
280天，将世博会“城市未来馆”改建为中国首座公立当代艺术博物馆。
他共主持了三座专业美术馆的筹建运营，参与了浦东美术馆、程十发美术馆等其他美术馆的建设项目，担任了包括中华艺术宫、刘海粟美术馆、宁波美术馆和久事美术馆等机构的学术委员会成员。
他就是中国当代美术馆事业和艺术展览行业无数的先行者、开拓者之一——李向阳。
李向阳亲历了美术馆事业从萌芽至兴盛的完整进程，也推动上海美术馆成为率先加入国际现当代美术馆协会的机构。
他克服了首届上海双年展各种初创困境，使其成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大展。他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在威尼斯双年展上首秀，曾被CIMAM（国际现当代美术馆协会）推选为亚洲唯一的理事。
李向阳将其三十年行业实践与亲历与感想，凝集成《依然念旧乡——我与美术馆的那些事》一书，从场馆建设、策展实践到艺术感悟，生动且真实。
《依然念旧乡：我与美术馆的那些事》
李向阳 著
上海书画出版社
2025年12月
“20多年来，上海几乎所有大型的美术活动都和我有关，改建上海美术馆，筹建当代艺术馆，创办双年展、艺博会，主持油雕院、视觉艺术学院美术学院的改革。”
——《依然念旧乡》
全书共分三个部分：
第一辑“旧瓶新酒”：聚焦场馆筹建、展览策展的行业实践记录
第二辑“旧雨新知”：侧重艺术界同道、前辈的交往纪事与怀想
第三辑“旧疑新惑”：展现作者个人的艺术思考、创作体悟与随笔
“不破不立”
三座美术馆的专业坚守
对于美术馆从业者而言，《依然念旧乡》书中提出的指导性和前瞻性场馆筹建理念，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李向阳曾三次主持筹建改造美术馆，提出了功能优先原则：
“我希望更多的关心美术馆的建筑师们能够了解这一点，一个好的美术馆馆舍，不但要好看，而且要好用，很多时候，好用比好看更来得重要。起码要知道，美术馆和大剧院一样，同样需要面积相当、功能完备、动线便捷、设施齐全的后台。”
——《依然念旧乡》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改建是他职业生涯中一项十分紧张的任务，彼时工期仅280天，这段攻坚历程被他记录下来：
“我再一次去到工地现场......但见馆内上上下下几万平米的空间中......光影绰绰，人声鼎沸，震耳欲聋。还在装修的、开荒保洁的、正在布展的、准备营业的......农民工、艺术家、黑眼珠、黄头发，戴着口罩的、光着脊梁的，该有好几百、上千口吧。”
——《依然念旧乡》
即便时间紧迫，他仍坚守专业底线，甚至不惜从代甲方手中夺回核心环节的决策权：
“对一些重要环节......我与建筑师章明不知争论了多少次，一直到第五稿，才有了今天的面貌。再比如，凡是涉及到展陈照明、消防安保，以及那个多功能‘黑匣子’剧场的，我都要强行干预。”
——《依然念旧乡》
而更早的上海美术馆改建，不但时间只有9个月，更是一场无先例可循的探索：
“我是1999年元旦之后，突然被任命为筹建处处长的，除了手中一串钥匙，只知道10月1日必须竣工……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展工作，只能带着徐磊砸玻璃，‘不破不立’嘛。”
——《依然念旧乡》
他和同事们靠着一腔热血完成了这场改建，最终推动上海美术馆完成了从展览馆到专业艺术博物馆的跨越，率先成为了国际现当代美术馆协会（CIMAM）团体会员。
“我很开心，很自豪，甚至还很怀念，怀念那个血脉偾张、激情燃烧的年代。”
——《依然念旧乡》
至于上海油画雕塑院美术馆的改造，他则记录了小型场馆的扩容经过：清退租客、与邻居协商换地扩容、申请新门牌，在有限的预算里，为油雕院搭建起了对外交流的专业窗口。
后来他还为了上海美术馆曾丢失的铭牌巨石四处奔走，终得如愿：
“那一夜，机声隆隆、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荡气回肠。微信里全是关于石头的消息和故事，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在说，上海美术馆回来了，上海美术馆一定会回来的。”
——《依然念旧乡》
艺术策展
从本土探索到国际合作
搭建当代艺术的展示框架
作为六届上海双年展的核心组织者，李向阳在书中系统梳理了自己数十年的策展经验，从早期的国内探索到后来的国际合作，呈现了中国当代艺术策展的发展历程。
他参与的“海平线”展览，便是中国双年展制度的早期探索：
“尽管到了第八届，‘海平线’才正式启用策展人机制，但是，以上所列的这许多个第一，足以证明‘海平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具备了‘双年展’的品质。它是中国第一个双年展，比上海双年展还早了十年。”
——《依然念旧乡》
上海双年展的创办，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策展实践，从筚路蓝缕到国际知名，他记录下初创期的许多困难：
“我们学着找公司拉赞助，曾经跟马路对过弄堂里的一个广告公司签好合同，但是临近开幕，人家倒闭了。”
——《依然念旧乡》
早期的双年展还面临着许多磨合的难题：
“我喜欢讲真话。其实，我们的准备真的还很不充分，即使是硬件，也非得天独厚。我们的建筑师今天做酒店、造剧场可能已经很有经验了，但对博物馆一窍不通，就连参观动线、功能布局都不了解，更不要说相关的设施设备了。一个好的貌似‘泰特摩登’（Tate Morden，泰特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建筑外壳，不等于能成为‘泰特摩登’。”
——《依然念旧乡》
针对国际合作展，他在实践中摸索出了许多流程经验：
“也是在与侯瀚如和清水的工作交往中，我才知道策展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真正的策展人应该是导演兼制片，既能提出问题､梳理史料､寻找艺术家､谈作品方案､勘察场地，又能统筹找赞助、拉基金、运输、保险、布展、编辑图录、媒体推广的人。”
——《依然念旧乡》
这些实践最终推动上海双年展获得了国际认可，2000年，他在缺席的情况下，被推选为国际现当代美术馆协会的亚洲唯一理事。
提到中国当代艺术首次在威尼斯双年展上亮相，李向阳内心满是激动：
“一群来自古老却又年轻的遥远国度的中国人，正在水城一角默默地劳作着，他们注定要在今天为国家日新月异的现代化、国际化进程，掀开划时代的崭新一页。”
——《依然念旧乡》，P154
《依然念旧乡》中还以细腻笔触记录了作者与张充仁、李青萍、方增先、吴冠中、陈箴等艺术界前辈与同道的交往轶事，诸多细碎的日常串联起一代艺术人的共同记忆：
“先生的寓所在天坛后面南二环上一个叫方庄的小区里，忘了几楼了，反正不大，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真想不到那些动辄天价的作品，会是诞生在这里。吴先生来开的门，把我们迎进屋里，然后用他极具穿透力的‘吴普’，开始与我们聊天。”
——《依然念旧乡》，P148
谈及英年早逝的艺术家陈箴，往事总是历历在目：
“陈箴要过铁锨，试着将满桌红红绿绿的筹码与黄油搅和在一起。突然，陈太太徐敏一个箭步跃上了台球桌，挽起袖子，弯下身子，赤手空拳地搅拌起来……那场面，似‘八女投江’，更像‘铁人’王进喜奋不顾身地跳入泥浆池，惊世骇俗，何其壮烈，叫我感动到今天。”
——《依然念旧乡》，P137
同样对于命运多舛的老艺术家李青萍，他事无巨细地记录下全过程，其中充满震惊与惋惜：
“箱子慢慢打开了。我突然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像盗墓者似的忐忑不安。但见箱子里却是各种尺寸、各种材料的‘作品’横七竖八、随意叠放，相互间多有粘连，一不小心，颜色就会脱落下来。之所以要给它们先打个引号，是因为我从未见过画在如此这般垃圾一样的胶合板、马粪纸、烟纸盒、塑料布上的作品。怎能想象老人家靠拾荒捡回这些垃圾，蜗在昏暗潮湿甚至没有灯光的地方画画？”
——《依然念旧乡》，P129
当然还有留下了遗憾的“西洋美术馆”：
“我们的‘谈判’始终围绕着‘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似的问题纠缠不清，我说彭先生你就先亮个底，一共多少件，希望政府出多少钱。彭先生讲你们不明确场馆、不设立基金我就亮不出这个底。从茶几谈到饭桌，又从午饭持续到晚餐，整整一天没有任何进展……后来，我调离了美术馆，这件事没了音讯，估计是不了了之了。有人问我，离开美术馆有什么遗憾吗？我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彭先生的‘西洋美术馆’，由于各种或许不是问题的问题，它恐怕要胎死腹中了。”
——《依然念旧乡》，P151
个人艺术体悟
半生辗转后的平和与自省
李向阳油画作品
李向阳还有一个身份：艺术家。他曾这样总结绘画在自己生命中的意义：
“在我生命的不同阶段，绘画曾经是我的风筝，我的饭碗，也曾是我的恋人，我的酒盅。现在，它是我的卧榻。攀爬了大半辈子，原来躺平了很美。平安。平实。平和。平静。”
——《依然念旧乡》，封4
谈及自己的职业生涯，他始终带着谦逊和热情：
“必须承认，无论是做美术馆还是做艺术，我都是半路出家的。我的幸运，是遇到了一个求新图变的大时代。虽然穷，但很饱满，虽然苦，但劲头十足。”
——《依然念旧乡》，自序
作为见证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过程的亲历者，他对艺术当代性有着自己的判断：
“什么是当代艺术？当代艺术不是时态，也不是形态，而是一种语态、一种神态。什么是当代性？当代性的基本特征就是现代语言、生命经验、批判立场。什么是绘画的当代性？绘画具备了现代语言、生命经验、批判立场，也就具备了当代性。换言之，一位称作艺术家的绘画作品，一定具有当代性。”
——《依然念旧乡》，P288
花甲之年，他对自身创作历程进行了反思：
“不知为啥，我倒是蛮喜欢这个字的，拿笔的手还时常下意识地作涂抹状比划。具体地说，我喜欢它一抹间的那份决绝，也喜欢它身后不经意留下的痕迹。那该是怎样的从容不迫、果敢坚定，又是多么的轻松自如、平实自信啊。卑微里怀着朴素，玩世中透出悲悯，怎么看，都是满满的诗情画意。”
——《依然念旧乡》，P252
对于《依然念旧乡》这本书，他的期许朴素而真诚：
“我很担心，我的这本东西，难免显得不合时宜，只希望它在‘过去已去，未来已来’的当下，成为一面镜子，一只沙漏，或一块路石。”
——《依然念旧乡》，自序
李向阳综合材料作品
（来源：上海书画出版社）
画家简介
李向阳，山东青岛人，1953年10月生于上海。
1996年毕业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曾任济南军区空军政治部创作组创作员，上海美术馆执行馆长，上海油画雕塑院院长，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筹建办公室主任，上海视觉艺术学院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上海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现为中国油画学会理事，上海美术家协会顾问，一级美术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