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书稿,起念于一个不断的追问:设计是什么?
我从事设计教育与创作三十五年,从纸笔到计算机,从新媒体到人工智能,工具在变,媒介在变,连“设计”这个词本身的内涵也在变。然而,在这些变化背后,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变——设计,是如何参与构筑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
直到我读到巴别塔的故事。
人类共同建造一座塔,意欲通天。这个故事,过去常被解读为对人类野心的警告。但我越来越觉得,我们需要警惕的,是人类在“一种语言、一种秩序、一种目标”之下所形成的绝对同一。当差异被消除,当所有人都沿着同一方向行动,集体的力量固然可以抵达前所未有的高度,却也可能失去反思、制衡与自我纠正的能力。
因此,巴别塔既是一则关于技术的寓言,也是一则关于语言、权力和人类自身的寓言。
当我们看到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人类社会,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AI是我们正在建造的巴别塔。它没有地理坐标,却延伸到世界的每一个终端;它没有肉眼可见的塔身,却正在重组知识生产、社会交流乃至人的自我理解。
正是这个隐喻,触发了我写作《叙事设计学:理论与实践》的冲动。

一、同一语言:技术的奇迹与危险
巴别塔得以建造,首先因为人类都是一样的言语。语言统一了意志,也统一了行动。
人工智能正在重现这一场景。大语言模型把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和不同知识领域的文本转化为可计算的数据,将看似彼此分离的语言纳入统一的数学结构。Transformer的注意力机制、向量空间中的语义关联以及跨语言模型的翻译能力,共同塑造出一种新的通用语言。
从积极的一面看,语言之间的壁垒正在降低,专业知识的门槛正在松动,曾经封闭在少数领域中的信息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流动。
然而,同一语言的另一面,是统一尺度。当越来越多的人使用相似的模型、调用相似的数据库、接受相似的推荐逻辑,语言表面上变得丰富,深层结构却日趋同质。我们似乎说得更多,可供选择的表达方式却未必更多;我们似乎接触了整个世界,所看到的世界却已经被算法预先剪裁。
语言从来不只是工具。它不仅表达思想,也塑造思想;不仅描述世界,也规定我们如何理解世界。当模型成为知识与现实之间越来越重要的中介,它所采用的分类方式、价值排序和语义结构,便转化为一种不易察觉的权力。
巴别塔真正的危险,不是所有人说同一种语言,而是所有人用同一种方式思考。
二、无所不能:能力扩张与目的迷失
“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这句话放在今天,正是对人工智能发展的预言。
从图像生成到代码编写,从医学诊断到科学发现,从自动驾驶到艺术创作,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不断扩张。过去需要长期训练才能掌握的技能,如今被压缩为一次指令;过去需要庞大组织才能完成的工作,如今只需少数人与智能系统协同完成。
但哲学真正要追问的,从来不是我们能做什么,而是我们为什么要做。技术回答的是可能性问题,文明必须回答目的性问题。如果一种能力只有扩张的方向,却没有自我限制的理由,那么“无所不能”未必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人类被自己的欲望不断驱赶。
我们正在“喂养”人工智能。数据是它的食物,算力是它的肌肉,反馈是它的训练。人类希望它尽快成长,因为我们相信它会替我们工作、创造财富、解决问题。然而,在这场喂养关系中,究竟是谁在塑造谁?工具并非永远被动地等待使用。每一种工具都会反过来改变人的身体、习惯和思维。当AI替我们写作,我们的语言能力会发生什么变化?当AI替我们判断,我们是否还愿意承担判断的责任?当AI替我们想象,我们的想象力会不会服从于模型提供的概率?
工具借助便利进入生活,又通过便利重塑生活。它给人以帮助,也让人逐渐依赖这种帮助;它释放人的能力,也让某些能力因长期不被使用而退化。技术最深刻的诱惑,并不是强迫人服从,而是让服从呈现为一种舒适、便捷和高效的选择。
因此,AI时代最值得警惕的是,人在持续享受小恩小惠的过程中,把表达、判断乃至目的的制定一并交了出去。
三、工具即人,人即工具
我们习惯于用二分法理解世界:人是主体,工具是客体;人发出命令,工具执行命令;人拥有目的,技术只是手段。
但人与工具从来不是彼此孤立的存在。人创造工具,又在使用工具的过程中被重新创造。文字是人的发明,也塑造了人的抽象思维;城市是人的作品,却又规定了人的行动路线和生活节奏;算法由人编写,却参与人的选择与判断。
从这个意义上说,“工具即人,人即工具”不是要取消人与工具之间的差异,更不是要把人降格为机器,而是强调二者之间的同构关系。工具是人的意志、经验和欲望的外化;人则在与工具的互动中重新组织自身。
人工智能尤其清晰地呈现了这一关系。它所学习的是人类留下的语言、图像与行为痕迹,它的能力来自人类文明的集体积累。我们在AI面前看到的,与其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他者,不如说是一面经过统计、压缩和重组的镜子。
镜子通过反射为人类提供答案、生成内容、影响决策,它也塑造镜前之人。AI既是人类文明的产物,也是生产人类经验的条件。它既由我们喂养,也反过来规定我们获取什么、相信什么、表达什么。
因此,人与AI的问题不能简化为控制或失控。真正的问题是:在这种相互塑造的关系中,人能否保持对目的的反思,能否保留拒绝与改写的权利,能否让技术参与人的成长,而不是以技术效率替代人的存在意义。
塔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是否知道为什么建塔,又是否拥有停止建造、改变方向和重新设计它的能力。
四、多样性不是混乱,而是文明的保护机制
巴别塔故事的结局,是人们彼此不能沟通,继而分散到各地。传统解读把这一结果视为惩罚,因为沟通受阻导致了共同工程的失败。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变乱也是一种保护。
同一种语言带来效率,不同的语言则保存不同的世界。每一种语言都包含独特的感知方式、生活经验和价值秩序。一个地方的风土、一种工艺的手感、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往往并不能被无损地转换成另一套抽象符号。语言的差异不是文明尚未完成统一的缺陷,而是人类经验保持丰富的条件。
例如我们正在做的中华工艺美术语料库建设。为什么这项工作如此紧迫?因为当全球用户依赖少数基础模型,当某些强势语言占据训练数据的主要部分,当不同文化的表达被压缩进相似的生成模板,连接便悄然转化为同化。
建设中华工艺美术语料库,并不是为了给大一统模型增加中华元素,而是为了使一种文明能够以自己的概念、逻辑和叙事方式进入人工智能时代。
我们不拒绝通用模型,而是在通用技术中保存不可通约的部分;不是以封闭对抗交流,而是在交流中坚持自身的叙事主体性。
多样性并非效率的敌人。它是文明避免陷入单一逻辑的保护机制。
五、巴别塔是叙事设计的成果
巴别塔的故事表面上围绕建筑展开,深层却始终指向语言与意义。塔为何建造?它象征什么?谁在讲述它?谁又有权解释它?
这正是“叙事设计学”所要面对的问题。
“设计即叙事”并不是说要给产品附加一个故事,而是说一切设计都在组织意义。一个物品如何被看见、如何被使用、如何进入人的记忆,本身就是叙事过程。材料、结构、色彩、交互方式乃至使用情境,都在向人表达某种价值判断。
设计从来不是沉默的。所谓“工具性”本身也是一种叙事:它讲述效率、秩序与控制;所谓“智能化”也是一种叙事:它往往预设更快、更便捷、更少人工介入就意味着更好的生活。
叙事设计学的任务,正是揭示这些隐藏在形式和功能背后的意义结构,并让设计者关注到讲述的责任。
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一任务变得更加重要。当形式可以被快速生成,当风格可以被轻易模仿,当技术层面的“怎么做”越来越多地由机器完成,人的核心价值将更多地体现为:提出什么问题,选择何种立场,为谁设计,以及希望世界因此发生怎样的改变。
因此,设计师不可替代的能力,是叙事力与审美力。叙事力使我们能够组织经验、建立意义;审美力则使我们在无限可能中辨别何者值得选择。前者回答我们要讲述怎样的世界,后者回答我们愿意生活在怎样的世界。
人类要警惕一种绝对同一的语言。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允许差异相互抵达的机制。
“叙事设计学”的含义,不是让使用者被动接受意义,而是让人与物、人与技术、人与他者在互动中共同生成意义。
它不消灭差异,而是在差异之间搭桥。
六、致谢与未尽之言
这部书稿的完成,首先要感谢山东工艺美术学院,这个我工作了35年的地方。从1991年踏入校园至今,我见证了技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改变艺术的形态,也见证了学校在潘鲁生教授带领下对中华传统造物体系的不懈研究。这些经历让我深刻认识到,中国设计必须有自己的话语体系。
感谢我的同事和学生们。多年来,与你们的讨论、碰撞和教学相长,是这部书稿最鲜活的思想来源。你们提出的问题、做出的作品、展露的困惑与惊喜,都在不断提醒我:理论必须扎根于实践。
尤其要感谢在人工智能艺术领域与我持续对话的董甫耸、牛牧、魏毅东、王所玲、李广福、张光帅、张牧等各位同仁和朋友。我们关于“主体性”的争论、关于“工具即人,人即工具”的探讨、关于“同一语言”的思考,都直接或间接地融入了这部书稿的血液之中。
叙事设计学的构建,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它绝不是一个学者的一己之见,它需要更多人的加入与探索。我希望这部书稿能够成为一块引玉之砖,激发更多同仁对设计本源、设计意义和设计价值的深入思考。
最后,我想回到那个经典的隐喻。
巴别塔的建造者拥有同一语言、同一目标,因此无所不能。而我们建造的AI之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升高。在这座高塔的阴影下,叙事设计学的使命或许就是用不同的语言讲述一些不同的故事,帮助人类守住那些不可通约的部分:差异、歧义、身体经验、以及每一种文化独有的叙事方式。
(文/顾群业,独立设计师,博士生导师,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山东省美协数字艺术委员会主任 2026年8月4日于南海 来源:智艺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