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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10-19 08:5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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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岛,从福山支路的“天游堂”,到浮山脚下我的“与天游堂”,相距不过数里。沿海岸步行,大约两小时。这一段路程,我却走了几十年。每每踏行其间,便如同展阅一册青岛近代书法的长卷,心底沉淀已久的情思也随之被缓缓唤醒。

一

天游堂,是康有为在青岛的旧居。1917年,他初至青岛,便为这里的风物深深打动,留下“红瓦绿树,碧海蓝天,中国第一”的赞叹。十年之后,先生病逝于此,归葬浮山南麓。这座德占时期的旧提督楼 ,如今已是由其弟子刘海粟题额的康有为故居,馆内庋藏大量珍贵文献与康氏遗墨,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南海先生(因康有为是广东南海人,人们习惯用籍贯加尊称来称呼他)之墓,距我的“与天游堂”仅有二里之遥。每至清明,我都会独自前往拜谒,一束鲜花,几陌纸钱,三炷清香,既代为遥寄其海外后人的追思,亦表达我对这位文化巨擘的景仰。墓碑为刘海粟书丹,并撰书《南海康公墓志铭》:“公生南海,归之黄海。吾从公兮上海,吾铭公兮历沧海。文章功业,彪炳千载。”笔意沉厚,阅尽沧桑。墓后六株龙柏,静对沧海。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开埠初期的青岛汇泉湾,中间建筑为康有为故居

自我的“与天游堂”放眼望去,不远处便是浩渺大海。浮山多生黑松,山石嶙峋,风骨奇古。多年研治康有为书学,我取斋号“与天游堂”,既是对先生的致敬,亦期许能够于精神层面与之晤对。先生自号“天游化人”,我增一“与”字,饱含后学的谦抑与追随。而在两座“天游堂”之间,还横亘着另一座名人故居——潜楼。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康有为晚年于青岛天游园

潜楼坐落于青岛老城区,为前清学部侍郎刘廷琛故居。刘廷琛曾为光绪侍讲,既是一代书家,亦深通书学,平生雅好陶诗,暮年嗜酒。其父刘云樵亦擅草书,父子两代,书脉相传。民国初年,不少清室遗老栖居青岛,结为“十老会”,以诗书遣怀,潜楼便是彼时重要的雅集之所。这批士人多自京津沪辗转而来,携来了北碑的雄强与帖学的温润,二者相融交汇,构成了青岛近代书法重要的源头。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晚清遗老青岛“十老会”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晚清遗老刘廷琛“英雄·栋宇”联

康有为居青岛期间,探望刘廷琛是其重要交游之一。二人曾一度共同参与了“丁巳复辟”,但政见却并不相同。刘廷琛(字幼云)曾为溥仪之师,复辟之际授内阁大臣;康有为则力倡虚君共和,被授为弼德院副院长。但在对旧朝的情怀之上,二人又有着相通之处。政见的异同,并未阻隔二人于青岛海风之中谈诗论艺。康有为挚友、书坛巨擘沈曾植(号寐叟),曾专程自上海赴青,为刘廷琛之父贺寿;“同光体”诗坛领袖陈三立(号散原)亦参与其间。那一场雅集,堪称近代青岛艺文史上的一桩盛事。《康有为青岛遗墨精品》中,收录有康氏赠予陈散原一联:“湖海归来尊大老,乾坤毁后剩诗人”,可窥见当日交游境况。我个人亦庋藏先生《大同书题诗四屏》《感皇恩诗横幅》,均是极具史料价值的艺术珍品。

二

1993年我为青岛首届书法艺术节撰写《清末遗老与青岛书坛》,走访了多位遗老后裔,见过很多带有前辈余温的书法文献,对这段史实并不陌生。而真正令我与这段过往生出密切联结的,是我的业师刘诗谱先生。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

康有为题“丈量青岛”

先师诗谱公承续家学,书精章草,兼擅古文辞。为人谦退自持,不妄为人师。我有幸成为先生唯一弟子,实属机缘幸会。先生家学深厚,却从不恃此矜耀,授业多以潜移默化、点拨启悟为主,唯独笔法一关,要求丝毫不容懈怠。我第一次亲见康有为真迹,便是在先生家中。那副对联原为康有为赠予刘氏,装裱精雅,字势开张跌宕。可惜上款被割去,残损的痕迹,深隐着那段特殊的岁月的记忆。先生告我,原件上原有“幼云仁兄”之类上款。记得先师曾对我说:“先祖对康有为的书法虽然赞赏有加,认为绝非初学者可以把握,所以并不让后辈学习”,今天细细想来,大概是政见不同“因人废书”吧。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赠香渠仁兄“开张·奇逸”五言联 1923年 66岁

诗谱公曾作《回忆先祖刘廷琛》,详述康有为与刘廷琛在潜楼交往细节:“见其鹤发童颜,右手常在胸腹间。”展读此文,百年往事恍如近在眼前:维新之士与复辟旧臣,于动荡时代各持立场,退居青岛之后,却在笔墨书艺之中寻得共同的精神归处。这片山海,这些黑松奇石,接纳了他们,亦滋养了他们的晚岁的笔墨生涯。康有为故居其家人捐赠的康氏生前用过的笔砚,其中一支羊毫“龙腾虎卧”,一望便知是真是康氏生前所用。此笔为江西九江“紫光阁”出品,定是九江人士刘廷琛所赠。

青岛与上海声气相通,同为海派文化孕育之地。北伐之时,大批遗老自上海迁来青岛。康有为也正是此时变卖上海游存庐,定居青岛天游堂。外来的书学风气,与本土山海风物互相浸润,逐渐熔铸出青岛书坛独有的品格:既有北地的雄浑朴茂,亦兼有江南的温润秀雅。康有为在青岛留下大量诗文翰墨,寄情山海,纵笔天游。崂山刻石、天柱山《郑文公碑》、琅琊台秦刻石,皆成为他晚年创作重要的精神资取。他论魏碑“圆笔极规”,评秦刻石“茂密苍深,当为极则”,这些艺术识见,离不开青岛一山一海的熏染。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青岛著名秦代书法遗刻《琅琊台刻石》拓片

而今,我常自与天游堂启程,沿海岸西行,过潜楼旧址,再至天游堂,复往浮山拜谒康公墓。这条路径,这些年我不知走过多少回。有时独自徐行,有时与夫人相伴,行走途中,每每追念先师,恍惚与其于中山公园松下论书。“妙墨兰亭古色香,楷书魏晋法钟王。能从董赵追颜柳,写到中年自老苍”,诗老这首论书诗,带给我颇多领悟。一路海风浩荡,松涛盈耳。

几年前,我于《中国书法报》“书史钩沉”专栏,以对话体梳理康有为与青岛的渊源。文中写道:康有为是较早以诗意笔墨称颂“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的文化先贤。他将生命最后十年交付青岛,青岛亦以独有的地域禀赋,回馈给这位维新领袖一份难得的精神安顿。他的《广艺舟双楫》不只是一部书学巨著,更是艺术思想领域的一场变革,尊碑抑帖、尊魏卑唐的主张,与他变法图强的思想一脉相承。后世青岛书坛所提炼的“雄强、苍深、开放、包容”地域书风,溯其源流,正接续着康有为的碑学精神。

三

当年撰写《康有为与青岛书坛》一文之时,尚多出于学术梳理。及至近年登山漫步,往还于天游堂与与天游堂之间,才真正读懂先生晚年“天游化人”四字的分量。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退而反思:退向山海,退向笔墨,重新审视一生的理想与抱负。我的业师诗谱公饱读诗书,一生谦抑,不轻易收徒施教,也正是这份“退”的姿态,点醒于我:真正的学问,往往成就于沉潜不争之中。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作者与友人游崂山,赏康有为《癸亥五月游崂山题诗刻石》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范国强著、刘作胜译《康有为碑学研究》在日本出版发行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2024年作者在与天游国际艺术中心与美籍华人康有为重孙康雪培、著名理论家姜寿田谈康有为诗歌

范国强 |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松风墨影里的精神行旅2018年“康有为书学国际学术研讨会”现场

我于“与天游堂”园中种植三株黑松,分别取自泰山、崂山、浮山。此三山,康有为皆曾登临,挥毫赋诗。泰山仰止,崂山幽逸,浮山则是先生归魂之地。黑松本是青岛海滨常见树木,枝干盘屈,风骨凛然,所谓松之德:经海风而不凋,历霜雪而弥坚。清晨开窗,松风入户;静夜展卷,松影映壁。恍惚之间,仿佛与先生对坐晤谈。

缘于园中三山寄怀之旨,我又自号“退山堂”。望文似有安于沉寂之意,实则取《道德经》“明道若昧,进道若退”之义。所谓退,绝非避世无为,乃是退而思、退而养、退而精。思虑愈深,则识见日新;涵养愈厚,则气韵自生;打磨愈精,则大道可至。康有为晚年自号“天游化人”,何尝不是这样一种退思。他神游于昊天之上,我退居于青山之侧。一高远,一沉潜,皆是不逐时流的精神自守,由此生出无穷感怀。

从“天游堂”到“与天游堂”,里程不过数里,我却行走了几十年。那座隐于黑松红瓦之间的旧宅,作为南海先生最后的精神道场,至今仍向这座城市源源不断释放文化力量,先生遗墨的墨香历久不散。路途依旧,沧海如故。行之愈远,愈觉先生精神,未尝远去。

(文/范国强,二级教授,山东省书法家协会第五、六届副主席,青岛市书法家协会第五届主席、名誉主席,青岛康有为书学研究院院长 来源:青岛日报社/观海新闻)

[ 责任编辑:周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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