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孟昕老师现在有点火。”
收到京城艺术圈朋友的留言,满以为访谈会有些困难。不料,电话那头,陈老师谦和有加。待两年后见面时,他的坦率和真诚,再次感动了我。
酷暑的北京,荣宝斋咖啡厅格外清凉。从郊外急急赶来的陈老师,一落座,稍事寒暄就开始细细讲述。从邢台到武汉,从国内到北美,从扎根武汉到迁入京城,三次抉择,三次蜕变。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看似顺风顺水,其实暗流涌动——载浮载沉的命运之舟,说到底,还是须掌握在自己手上。

2011《山国凝晖》140X150cm
作为中国画“大工笔”的开创者,陈孟昕对自己的学术脉络与艺术历程,早有透彻的对位梳理。大工笔,大的是视野,大的是内涵。很难想象,没有对中国绘画千年历史的纵深剖析,没有对西方艺术市场的深度亲历,陈孟昕还会是今天的陈孟昕吗?
何以大家?相信每个人读了以下的故事,都会心生感慨。
不知算不算一种幸运,陈孟昕1957年出生于河北邢台一个干部家庭。
出生年份,决定他高中毕业时已无须下乡,而是直接进了印刷厂做工人。出身干部家庭,意味着他从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
早在小学时,陈孟昕就得以拜师较专业的画家——在电影院画广告的韩希增。韩老师后来成为恢复高考后中央美院首届年画连环画专业研究生。在韩老师的耳提面命下,他早早开始观察生活、锻炼造型,初中阶段水墨画即入选河北省少年儿童美术作品展览和全国性少年儿童美术作品展览。
1974年高中毕业,爱好广泛、艺体精进的陈孟昕,进到邢台织染厂图案室做图案设计工作。颇有天分的他,先是设计出一款流行于上海等地的绒布图案,紧接着被厂里送到天津印染厂,参加中央工艺美院教授俞致贞的工笔花鸟培训班。俞老师授课深入浅出,陈孟昕第一次用专业工具和方法画工笔画,很快掌握了分染、晕染、开粉、施色等技法。这是他通往专业之路的起点。
1976年,陈孟昕被厂里推荐考取了河北师范大学美术系。大学三年,陈孟昕置身艺术熔炉,全方位淬炼自己。这期间,他创作了《人民音乐家——马可》《世乒冠军容国团》等写实水墨人物作品。当他毕业分配至邢台市报社,担任摄影美术科科长时,艺术上已颇有几分成色。

2022《带月荷锄归》166X138cm
二十多岁,正是做梦的年纪。陈孟昕不满足做一个地方上的美术工作者,他渴望成为艺术家。因为离北京近,他得以结识更多的良师益友。他曾跟随梁岩到内蒙古大草原写生,聆听周思聪授课和现场辅导,还跟史国良等同龄艺术青年结伴采风。
那些年,陈孟昕深入名山大川,浸染燕赵文化,夜以继日朝水墨艺术深处漫溯。1984年,他创作的《栗子熟了的时候》《中秋节》,分别荣获河北省第六届美展金奖和银奖,前者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对中等城市邢台来说,这不啻一枚深水炸弹——27岁的陈孟昕,成为搅动整个河北美术界的后起之秀。
现在看来,这两幅作品仍不失经典。《栗子熟了的时候》表现栗子树下,一对青年男女在劳动间歇相互关切的感人瞬间,笔墨温润,造型细致,细节独到。《中秋节》以生动、细腻的笔触,呈现十多位男女老幼紧围圆桌欢乐过节的场景。两幅作品都透着浓浓的时代气息,在改革开放的早期,无疑有着极强的现实感召力。

1984《中秋节》216X200cm
就在河北美术界对陈孟昕有更多期待时,他却出人意料地考入湖北美院,成为该院首届硕士研究生。他拜在“荆楚三老”之一张振铎和“长江画派”开创者之一邵声朗门下,研究方向仍为中国水墨人物画。
研究生三年,陈孟昕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苛。无论写生创作,他都力求精妙,在形神皆备基础上自出新意。1988年毕业创作,他以二十多米长的《一代风骚图卷》,将二十多位唐代著名诗人栩栩如生地表现出来。诗人们各具风采又彼此照应,大有群星闪耀、风华绝代之感。此外,他还画出七米长的《林则徐虎门销烟》和两米长的《太行山人》,将历史事件和名山隐士进行了很好的艺术再现。
按说,“事不过三”,陈孟昕应该知足了。岂料,他竟然受到一位工笔方向的同学的影响,神不知鬼不觉地画起工笔人物来。他试图画出心中最为生动的印记。没了毕业创作的束缚,他画得极为松弛。尽管是工笔人物,却神灵附体般用上了水墨技法。笔随心转,随意赋形。一个个包裹严实的塔吉克族牧民,在旷远山川下好整以暇、休憩饮乐。冬日阳光下,他们那么安宁、自适,仿佛来自神的差使。块面化的意象泼彩,赋予画面夺目的暖红基调,让观众也置身于幸福之中。
就是这个毕业创作的“副产品”,尺幅并不太大的三拼重彩工笔画,不仅一举夺得1989年第七届全国美展铜奖、河北省第七届美展特等奖,还被《美术》《国画家》等专业美术刊物竞相介绍。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个原本俗套的说法,放在追求艺术新貌的青年艺术家陈孟昕这里,却有着别样的深意。数十年后回头来看,这第一棵柳还是那么“神奇”。
“跨界是新空间,是创新地带!”在荣宝斋安静的咖啡馆里,陈孟昕忍不住做起技法解析来。“因为是湖北美院首届有学位的研究生,全国八大美院的国画研究生毕业创作压力有点大。做完3幅主创作,不太满意,感觉未找到自我个性语言。毕业论文写完,就又画了这张工笔,分染、撞色、干皴等,不专业学工笔,就不受约束,不落窠臼。”
“这个题材本身,也值得去创新。毕业创作前,先去了敦煌,后去了新疆塔县——那里挨着巴基斯坦,当地居民是塔吉克族,源自欧洲血统。他们的容貌体格、生活环境、习俗都很有特点,让我们这些采风者很兴奋。说是画帕米尔风情,也可以说是画一种陌生化语境,一种自由的心性。”看得出,早已名满天下的陈孟昕,对他这幅足以跻身中国现代美术史的早年作品,仍有着很深的感情。
其实,工笔写意跨界融合的《帕米尔风情》,不仅对他个人重要,对整个中国工笔人物画的风格演进和美学探索,都很重要。

1988《帕米尔风情》200X140cm

研究生毕业后,陈孟昕留在湖北美院美术系任教。因毕业创作获全国美展大奖,他很快破格评上副教授。
在教研创三位一体的校园生活中,陈孟昕经过深思熟虑,明确自己的学术创作以工笔画为主,原本主攻的水墨形式则用于抒情小品。相对而言,工笔画更符合他安静、细致、事事求完美的心性。
在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下,西方文化全面涌进中国,几乎人人向往国外。到欧美去,成为很多年轻人笃定的信念。陈孟昕也不例外。他一边完成高水准的创作,一边寻求出国访学的机会。

1994《思君如流水》67X67cm
1991年,天遂人愿,他以访问学者身份到了加拿大。先是参加艾玛湖国际研讨会,又在温哥华做工笔画巡回展。前后旅居加拿大一两年,不时回校上上课。一开始,那样的生活是惬意的。三十多岁的陈孟昕,对西方美术观念、技法的汲取可谓如饥似渴。但真正在学术上有收获,是在进入美国后。
在美国,他参观了很多美术馆、博物馆,饱游饫看中,深感中国工笔画大有技术改良的空间。受油画家启发,他先用立德粉加乳胶,根据物体的凹凸结构在宣纸上做底,然后用撞水撞色办法遮蔽,再用砂纸慢慢打磨,形成区块性的明暗对比,然后再分染,此法之后被学界归为工笔画新技法“打磨法”。今天看,这一方法在工笔画界已广泛运用,但最早试验的,当属陈孟昕。
尽管陈孟昕很努力,但要在语言不通、文化迥异的美国站住脚,仍然很难。用他本人的说法,就是到处碰钉子。为了切入当地市场,他专门买了两厢车,放上自己的画,跑了上百家画廊,都觉得漂亮,就是不太契合需求。那些画廊里,几乎全是当代性作品,没有写实造型,没有具体人形。他孜孜以求的中国画艺术,在北美压根没市场。
环球并非同此凉热。人在美国漂泊,作品却在国内频频参展、获奖。

2021《紫色诗韵》120X138cm
1991年,《秋之祭》获首届全国中国画展佳作奖。
1992年,《靠近太阳的地方》入选中国美协“纪念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五十周年全国美展”,并登上《美术》等学术期刊。
两相比较,陈孟昕便生出赚点钱打道回府的想法。他应聘到一家首饰公司,为定制客户手绘设计稿并制作。不承想,他设计的首饰品,在高端场所售卖颇受欢迎。一对一设计,工作量不小。他累并快乐着,力争每天赚到100美元——而当时国内每月工资才100元。公司老板还在报纸上介绍,说这位华人艺术家是他们公司的骄傲。
干了半年,陈孟昕就准备回国了。回国之前,他开车在美国转了半个月。没想到,最后这点“漂流”时光,竟给他带来意外之喜。
在一个小镇上,一个画廊老板看了陈孟昕的画,说不出的激动,即刻就要买。正好车上有当年的获奖作品《秋之祭》,对方问多少钱,陈孟昕随口报价8000美元,立即成交。当时他觉得是一笔不小的钱,但同行的留学生却说卖亏了,“看来你过去碰钉子多了,这是一个富人区,画廊老板看到你的画两眼放光,结果你报出那么低价”。后来才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画廊,竟然是美国联网的八大画廊之一,那时联网还是一个稀奇的方式。这幅画的买主,竟然是佛罗里达的国会议员。
有了这次交道,该画廊开始长期经营陈孟昕的画。说好每年给画廊20幅画,卖一幅再补一幅。那个议员,在网络上看到陈孟昕的画,一下买了七八幅,折合人民币150万元。原本合作得很好,后来却因陈孟昕“单方毁约”而中断。

2021《花儿时节》100X110cm
1997年,陈孟昕在美国底特律举办个人画展之后,正式回国定居。在海外兜兜转转六七年,始终感觉融不了那里的学术圈,人感觉像在飘。同时也深深感到,任何所谓的成功,都是在亲属、朋友及自己熟悉的文化环境里,才能感受到价值。
陈孟昕回到湖北美院,很快被提为系主任、校长助理。各种事务随之而来,他原本努力坚持的创作,也难免“青黄不接”。有一次,美国签约画廊寄来很大一笔钱,校门值班人员满学校喊,弄得很轰动。画廊寄出3幅画的钱,却迟迟不见补画,就又寄出“催促”的录像带,一听“MISS陈”回国后很难持续履约,就再也不理这个“没有契约精神”的中国艺术家了。可还有17幅画在画廊呀,陈孟昕只好托此前买画的议员干预,才要回那些画,差点打官司。
回想起来,这些已是趣谈。数年的北美“奇幻漂流”,带给陈孟昕的改变是巨大的。他彻底明白了中西方绘画的审美差异,也确定中国画只有吸收西方绘画元素,才可能真正走向世界。
深受西方现代主义影响的陈孟昕,致力以自己的个体实验,为中国工笔画开出一条新路。

不出所料,归去来兮的陈孟昕,艺术风格为之一变。
首先是色彩处理上,他的创作出现两种样式。一是颜色微差,色彩变化微妙,张力弱、和谐性强,比如《一方水土》《腊月》《思君如满月》等。二是色彩强对比,形成冷暖冲突,一幅画里有蓝绿,又有红紫,甚至一件衣服、一个山头都有冷暖反差,比如《桃花临水》《田家夜话》《暖月》等。前一样式是他出国前就有的,后者则是海外访学、游历逐渐形成的。两种风格样式,各臻其美。

1994《一方水土》(局部1)
其次是造型上的改变。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工笔画,写实性刻画人物还是主流,陈孟昕却以主观表现客观,在原型基础上夸张变形,不仅是面部轮廓、表情,在躯体形态体积上也做异化处理。这一特点,几乎在其所有工笔画中都有呈现,但并非符号化地简单重复。
第三就是密体构建,物象层层叠叠堆积又自由穿插,繁就繁到家,密就密到位。这种感觉在早期即有呈现,到《一方水土》时发展到极致。长宽两米多的画幅,竟密密麻麻容纳了一百多个人物。这些苗族同胞,衣着相同,动作、神情各异。他们相约劳作、休憩、游乐,和谐而诗意。创作此作时,陈孟昕还往返于海内外。东西方文化艺术的碰撞交融,为他极致的想象和繁密的意象处理推波助澜。

1994《一方水土》(局部4)220X210cm
这些作品,都不同程度地获得了成功。《一方水土》更是成为陈孟昕“大工笔”美学范式的奠基力作。1994年,还在北美和国内来回拉扯的陈孟昕,受西方绘画启发创作了这幅颇具超现实主义特点的作品。该作先是获得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奖,并与其他优秀作品一道,参加美国、德国巡展。他还应邀参加加拿大艺术家研讨会,在加拿大萨斯卡通举办个人画展,二十余幅作品被博物馆和藏家收藏。加拿大电视台还拍摄播出其专题片《文化使者——中国画家陈孟昕》。之后3年,陈孟昕每年都在加拿大或美国举办个展。
正是以《一方水土》《丝竹晚唱》为代表的这批作品,为他逗留北美赢得了更多机会和条件,也让他得以沿着这条道路,全方位实验性探索。

2004《暖月》(局部4)
这样的探索,终在本世纪初趋于成熟。创作于2002年的《暖月》,算是陈孟昕第二次艺术蜕变的大成之作。这幅作品,兼具色彩微差和反差,在梦幻般的色调里,形貌各异的苗族男女三五成群聚集,或戴月晚归,或临湖远眺,或倚石而坐,或泛舟月下。那些密不透风的葳蕤植被,与散点聚合的人群形成疏密对比,湛蓝的湖上裸女沐浴、禽鸟翩飞、初荷盛开、垂枝绽放,一派天人合一、万物共生的桃源画卷。
《暖月》问世,好评如潮。当年参加中国美协“纪念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六十周年全国美展”,即获优秀奖和分区展金奖;次年参加第二届全国中国画展获银奖;2004年参加第十届全国美展再获铜奖,同时获湖北省第十届美展特别奖,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一件作品反复获奖,对陈孟昕来说,早已不是新鲜事。但《暖月》带给国画界的震动,连他自己也始料不及。评论界纷纷发表评论,称陈孟昕开创的“大工笔”,让中国工笔画生机勃发、气象一新,学界总结为浪漫现实主义的现场实验。

2003《暖月》218X209cm
后来出任中国美协主席的范迪安,也曾不吝赞誉:“陈孟昕的作品总是具有一种大视野的景象,在宽阔的结构中,自然景观与人文气象融合在一起,人的生命与大自然的生命共同显示出生机,对生活与生命的热爱使得他的作品充满丰富绚丽的色彩。读陈孟昕的工笔人物画,往往能唤起人的一种家园意识。这种意识,来源于我们在画面的阅读中所联想到的某种生活记忆、某种对超越现实的澄明之境的向往。这种意识,也能使我们沉醉于充实的图像所弥漫的古雅的气息,并回到那绵长的诗情里。”
这些评论,对陈孟昕是一种鼓舞。即便他已是湖北美院副校长,且身兼数职,依然见缝插针地创作,不舍昼夜。2007年,他携新作《多米尼加风情》参加多个高规格官方展览;后来又创作了《腊月》,以评委身份参加十一届全国美展。
就在画界密切关注他的“大工笔”之路时,陈孟昕却并没有忘记自己出身于水墨人物专业。他每每疲惫烦忧,就会择机遣兴于水墨小品。在工笔与水墨之间往返逡巡,让他进一步体察到中国画艺术的微妙与丰广。

2009《腊月》(局部)
过了知天命之年,身为教授的陈孟昕,更加着意将自己平生所学所思,淬炼成理论成果润泽后辈。他参与主持的工笔人物画课程被教育部评为“国家级精品课程”;他为国家教育出版社主编了系列教材《写意人物画教程》《工笔人物画教程》,后者被评为教育部“十二五”规划教材。
2011年,被聘博导不久的陈孟昕,成为湖北省首批二级教授。在艺术的教研创三个维度上,他都收获满满。
这或许预示着又一次人生转向。
果然,两年后,陈孟昕接到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的邀请。在必然存在的短暂纠结里,他抉择的权重偏向了进京。毕竟,56岁的他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2013年,陈孟昕离开江城,挥别滋养他艺术的“一方水土”。
进入首善之区的陈孟昕,视野更加开阔,创作主题更加多元,色彩延续微差和强对比两种形式,造型上则趋于自然生发。
最典型的是民族题材。以前表现苗族老乡的生活图景,人物通常较矮,一个重要原因是那时民族地区的劳动强度大,物资匮乏,个子普遍偏矮。后来,他的画渐渐“立”了起来,不但人长高了,行为也更多样、更自由了。比如《艳阳高秋》《云过长天》,山民背着孩子回望山头,或背着背篓笑对观众,相对于《一方水土》式的超现实唯美意境,有了从泥土里生发出来的质朴真诚。

2015《艳阳高秋》120X120cm
翻阅2025年出版的《尽精致广:陈孟昕作品集》,可以惊讶地发现,最近这些年,陈孟昕民族题材的工笔作品,主题、形式、色彩非常多元。
创作于2021年的《溪山晓行》,并不太大的尺幅里,芳草萋萋,山峦如画,3位高挑的苗族女孩赤脚行走在草地上,背后跟着一头大水牛,长着虫眼的高个芭蕉,消瘦而精神,像是化身植物的另一个女孩。这幅作品尽显色彩微差和强对比之美,极具田园诗情。
同年的《紫色诗韵》,画面更为大胆夸张,两头大象成为画面主体,四位挽着高高发髻的苗族女孩挎着芦笙,站在紫色的月光下,像是在等待一个神秘的仪式。
接下来的《花儿时节》《焦林晚歌》《月随人归》《苗寨雨霁》《地融春润》,抓取苗乡诗意瞬间,无不色彩铺陈、造型奇雅。画家犹如潜入苗族村落的造梦师,以极致瑰丽的想象,带给我们一个个暖色明亮的奇异世界。
的确,陈孟昕曾长期深入民族地区采风、体验生活。他笔下的《怒族鲜花节·生活如歌》,完美再现、升华了怒族青年男女花团锦簇、载歌载舞的节日场景。尤具巧思的是,画面留白自然形成的大树枝丫,穿过人群,成为一种富有节奏和生长感的奇妙分割。这幅画疏密、有无、虚实对比强烈,极具装饰性和当代感。
来到2024年,陈孟昕以一幅《春深琴十里》,再次征服了人们。在翠蓝湛蓝渲染成的宝石般的世界里,三位民族姑娘在月下林间吹起笛箫,那美妙的和声仿佛正随风而至。
可以看出,陈孟昕的工笔技法愈加老道天成。正如他自己所言:“通过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结合,在传统与现代中双向选择,摆脱平庸,追求新奇,力争将形式语言推向理想的极致,犹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像’。”

2021《溪山晓行》116x138cm
如果说,陈孟昕数十年民族题材工笔画,创造了奇丽清逸的艺术境界,表达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统一和谐,那么,他后期在现实题材和技法上的拓展,同样值得关注和称道。
比如《退休老人》《香山红叶年年红》,无论个体塑造还是群体生活表现,他已打破中国工笔画自身的界限,向年画等民间绘画汲取养分,让画作更亲切、更能引发大众共情。

2024《香山红叶年年红》(合作)240X211cm
另一方面,身为中国工笔画的领军人物,他还高质量完成了若干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项目。这些作品或具横向国际视野,或具纵向历史深度,题材重大、尺幅巨大,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极难把握。然而,正是这种高难度的主题创作,凸显出陈孟昕的非凡功力。
比如,表现1998年军民万众一心抗洪的《碑颂·1998》,以紫红微差色调渲染军民抗洪的火热现场,十多个场景,上百个人物,每个人的表情、形态,都以雕塑般的笔触一一刻画到位,极具震撼力。
此外,他大胆借鉴年画、壁画技法,以浓重的色彩平涂形成观赏趣味,还用上连环画的叙事手法和多场景拼接的形式感。比如,表现援建坦赞铁路的《友谊的丰碑》,被中国共产党党史馆收藏;表现大国文化的《传教士与中国晚清往事》和表现中医药文化传承的《大医新卷》,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他还直接以连环画的形式,创作了国家大型主题性绘本《张富清——旧皮箱的秘密》,这部作品对工笔人物画和年画风融合,也相当成功。
这些重大题材创作,再次印证了陈孟昕进京后的创作,有了更强的多元性。就此,他自己也坦承,进京为他带来艺术上的第三次蜕变。

2023《大医新卷》(合作)250X346cm
2018年,陈孟昕出任中国工笔画学会会长。他提出“工成当代,固本开新”的办会理念,倡导画家们在汲取传统精髓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合力推动中国工笔画的变革转型。而以“大工笔”名世的他,数十年来为这种转型起到了引领之功。
“现代性转型,它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具体的事件,一个持续的过程。”在陈孟昕看来,早在20世纪上半叶,徐悲鸿等从欧洲学习回来,就开始推动中国画的现代性变革。但很长一段时间,主要集中在写意画上。工笔画的现代性转型,发生在20世纪80至90年代。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一是题材上,开始关注现实生活;二是色彩上,有了对色彩原理的认识;三是造型上,有了对解剖透视的认识。
“其实,我也是吸收了宋代人文主义的思想,普通老百姓成为我刻画的主要内容。此外重要的就是技法,也就是艺术本体的转型。当时,我的《一方水土》拿到美国去,他们都惊讶,都不知道中国的绘画还能这样画。他们看到博物馆里的,都是意向化的人,不是客观对象。”
可以说,从一开始创作工笔画,陈孟昕就参与了中国工笔画的现代转型,从题材发掘、色彩运用、立体构建到造型理念,都具有现代性。他以开创“大工笔”这一绘画范式,而被学界视为工笔画现代性转型的重要画家。

2020《坦赞铁路友谊丰碑》(合作)500X400cm
“所谓‘大工笔’,大的不是尺幅、不是主题,而是视野、是内涵,是多元、多维度的、现代性、当代性的实验性探索。很多人一提到工笔画,就想到三矾九染、程式化。其实,现在工笔画非常多元、多维度,有人在生宣上画工笔,我也很鼓励。有了普适性、包容性,工笔画才有更强的生命力。现在工笔画在语言、材料上的多元性,已超过古人,还有西方绘画的解剖学、透视法、色彩构成等可资借鉴。古人有很多好东西值得传承,但再过一大段历史回头看,这个阶段画家们的探索,也有很大贡献。”陈孟昕强调,工笔画的色彩感和形式感,都注定它是最具国际性语言的中国画种,未来必将迎来更大的发展。
“近现代十大国画家,都是画写意的,后一百年,估计十个都是工笔画家。”当陈孟昕言语铿锵地说出这一预言时,相信他对自己,对自己这一代人,都有明确的判断。
有人注定籍籍无名,有人会活成一种地标。
(来源:渝商联书院)
画家简介

陈孟昕,现为中国工笔画学会会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艺委会副主任,中国画学会名誉副会长、中国现代工笔画院副院长、中国水墨画院副院长等。就职中国艺术研究院,为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是中国传媒大学、泰国东方大学等国内外多所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和中国国家画院特聘研究员等。作品参加第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四届全国美展,其中获全国性美展银、铜、优秀奖等八次,省级届展金奖四次。完成六项国家重大美术主题性创作任务,百余次参加中国美协及国家级重要美术展览及赴境外学术展览。是第十、第十一次全国文代会代表,第九、第十、第十一次中国美术家协会全国代表大会理事,第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美展评委,曾多次担任国家艺术基金复评专家组组长。中宣部、中国文联、社会劳动保障部授予“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享受省政府专家津贴和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