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有很多“机缘”,有些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骨折让丘挺的生活骤然停滞。不能出门,方寸之间就是一个书房。他靠着一张带轮子的电脑椅移动自己,磨墨,调色,画画。只能画很小的作品。

但恰恰是这个“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小品像小品文一样,可以隽永,可以诗性,可以虚幻。他把以前一直想画、却总被各种“应题”挤掉的东西,慢慢画了出来。那是“消解掉功利的自我疗愈”,是“精神的自娱”。每天醒来就琢磨昨天那张画的效果,孩子泡杯茶端过来,是“满满的幸福”。
一场被迫的慢,反而让人找到了更深的节奏。这也是今天的时代所稀缺的东西。

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迭代,精准地推送着我们的喜好,甚至开始模拟人类的创造,科技功利主义如滂沱大雨般冲刷着一切,一种困惑也随之浮现:当我们拥有了海量“正确”的数据,是否正在丧失一种可能“错误”、却更为鲜活的生命感?
丘挺恰恰身处两种极端关切之中。早在2002年他就用数字技术创作《桃幻》,探索经验之外的虚无;他的画案上又永远摊着宋人画册或法帖。他不是拒绝外观的人,也并非急于拥抱新事物,在极速飞驰与沉静回望的张力之间,他选择了一种更慢的姿势:磨墨,运笔,在每一笔的“对”与“错”之间停顿、犹豫、抉择、感受。

对丘挺而言,传统从来不是冰冷遗存。在他的工作室里,古器物、金石、古籍是亲近的陪伴,他喜欢摩挲古砖的纹路,辨识拓片上的笔意,从中获得一种“很有温度的判断坐标”。
这种态度与当下流行的两种极端形成对峙。一方面,大众对宋式美学、古代书画的热捧往往沦为文化消费,只关心经济价值与稀缺程度;另一方面又将精神的困顿简单归咎于传统的丢失。丘挺敏锐地指出了其中的悖论:人们喜欢传统的外壳,却未必愿意在其中涵养性情。那些需要“文火慢炖”的内化功夫,在一个讲究“回报比”的时代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然而,恰恰是这种“不合时宜”,构成了传统对现代生活的矫正力量。传统里有“很柔软、很慢的抚慰人心的状态”,它教会人们如何在“恰如其分、适可而止”的从容中,重新找到安身立命的根基。

丘挺说,很多人误读了“复古”。进化论思维让“创新”成为不证自明的标尺,“复古”则被视为保守。丘挺以赵孟頫为精神同道,说了一句值得反复琢磨的话:“复古是为了革新。”
赵孟頫身处元初,面对南宋刻露的画风,复古追摹晋唐北宋,骨子里是革命家的魄力。他不是要回到过去,而是在回望中获取新感知,注入个人性情与时代精神。其后董其昌视其为隔代假想敌,黄宾虹在二十世纪变局中高举晋唐精神,逻辑一致。真正的复古者,往往是时代最敏锐的诊断者。他们清楚文化演进中最需要的往往不是凭空创造,而是找回被遗忘的宝贵资源。这种“以古为新”的智慧,反拨了单向度的进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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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1》纸本设色34.5×68.4cm2022年
他举例“传移摹写”这一古老命题,本是学习绘画的基础路径,今天却被许多人视为阻碍创新的程式化枷锁。丘挺对此有着清醒的辩护:程式语言就像学习语法的修辞方式,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在一个过分强调风格与视觉冲击力的时代,这种功夫恰恰是最容易被消解的东西。但恰恰是这种东西,让一个人在狂风中站得住。

以近作《晓山青》为例,丘挺以极淡的墨色层层渲染,山体在纸面上若隐若现,仿佛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用笔松弛而内敛,没有大起大落的皴擦,只有短促、随性的笔触轻轻叠加。《峰千朵》则在构图上打破常规,将山峰压缩为近乎抽象的墨块,又点染出山间植物的姿态,那不是对自然景物的如实描写,而是受伤期间坐在窗前反复凝视远山后的内心记忆。《西溪》更见性情:湿笔晕染出水面的氤氲,几条淡墨拖出远岸的轮廓,整幅画空灵通透,让人想起他早年游历江南时对水汽的痴迷,却又多了一层沉静后的从容。

《晓山青》纸本设色50×100cm2022年


《西溪》纸本设色26×38cm2025年
丘挺在手记中写道,受伤的这段经历让他“少了焦躁,多了时间消磨笔墨”。老友车前子赠言“一静百媚生”,成为他沉静中藏韵味、平淡中见深意的精神底色。

在丘挺看来,水墨最核心的特质是“精微”。这种精微,既是语言的精微,墨分五色、笔分浓淡,在宣纸和绢帛上营造出不可复制的质感;更是感知的精微,那种“松的、糯的、毛的”趣味,那种“苍茫萧瑟”的境界。这是AI技术所缺少的人的主体性、主观判断,它难以捕捉水墨中那种‘恍兮惚兮’的模糊性与不确定性。

人的情感是无法被标准分类所穷尽的,一刹那间可能交织着惊喜、紧张、感怀、不知所措,这是一种“稍纵即逝、流变不居”的状态。而艺术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这种无法被标准化的瞬间。
正如丘挺所言:“人在做对的同时,他带着错,恰恰是那细微的错,这就是艺术。”这种对“错”的肯定,是对算法逻辑最深刻的质疑。水墨的精微,捍卫的正是这种不可被数据解构的主体性。

《与云日相辉》纸本设色27.5×35.5cm2025年
这并非反技术的浪漫主义怀旧。他清楚地看到AI可以为艺术家提供方案生成、草图辅助等更多可能性,但他更警醒地指出,一切的前提是艺术家的“主体意识”不能被带偏。他设想的人机共生,是艺术家保持主导、在AI生成之上进行更高维度的追加,或是建立个人化的数据模型,让AI基于艺术家的底层逻辑生长出“意想不到的东西”。真正的AI艺术,需要数学、计算机领域的精英与拥有深厚审美判断力的艺术家共同构建,而非如今这种“群魔乱舞”的低端内卷。

然而,AI对艺术的冲击,只是技术时代困境的一个缩影。更大的问题是,当算法开始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值得”,人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内心?
如果说,传统社会的困境是有形的,物质的匮乏、土地的牵绊、具体的生存压力,看得见敌人,也摸得到边界;那么今天的社会困境则变得轻盈,却也更沉重——没有看得见的敌人,没有解决问题的抓手,只有身份的悬浮。

《玉龙》纸本设色103×200cm2022年


《雨亦奇》纸本设色26×38cm2025年
社会学家用“奥德赛时期”这一概念来描述现代人在青春期到成年的漫长过渡中,于职业、情感、身份认同之间漂泊不定、延迟安顿的状态。这个隐喻之所以能击中当代人的神经,是因为我们普遍体验着一种悖论:算法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却让“选择”本身成为焦虑的来源;信息触手可及,却让“意义”变得难以锚定。
在丘挺看来,今天的年轻人所面对的,正是一场尤为漫长的漂泊。算法在悄无声息地塑造标准,即一种被流量和数据认证过的审美模板。当这些模板成为年轻人自我建构的唯一参照时,内心的尺度便让位于外部评价。

《与谁同坐》纸本设色240×200cm2021年
作为央美教授,丘挺对年轻一代的处境有着切近的观察。他的忠告朴素,却鞭辟入里:回望传统,不是为了复制古人的趣味,而是为了在算法之外,找到一根属于自己的准绳。
传统中那些“恰如其分”的分寸感,那些“适可而止”的节制,那些需要在漫长临摹与涵养中才能体悟的格调,恰恰是年轻一代在漂泊中建立自我审美、确立内心坐标的可信资源。

换句话说,传统之于漂泊者的意义,不在于提供“回去”的路径,而在于提供一个审视当下的站位。当整个人都被浸泡在同质化信息中时,人是无法看清自己所处的潮流的。唯有借助一个来自时间深处的、异质的参照系,才能“跳出此山”,重新审视那些被默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
丘挺说传统让他形成了一种“很有温度的判断坐标”。这“温度”二字的分量在于与人的生命感受相连接的刻度。从容、适可而止、恰如其分,这些传统审美的范畴,一旦转化为内心的尺度,便成为漂泊中不被裹挟的定力。

丘挺说,因为那一段被迫停顿的日子,他反而找到了一种更松弛的状态。
他到现在还会时不时翻出那些受伤期间画的小品看看。尺幅都不大,但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黄山的雨,西溪的雾,孩子的黄色小雨披,苏东坡的词意,鹊华秋色的重构……他管那段日子的创作叫“精神的自娱”。

“自娱”,是自己跟自己在纸上玩。没有观众,只有一张画、一笔墨、一杯孩子泡的茶。在流变不居的从容里,获得满满的幸福。
这种在被迫停顿中反而生长出来的丰盈,这种一笔一笔消解掉功利的自我疗愈,是再强大的算法也无法生成的东西。


(来源:相惠)
画家简介

丘挺,1971年生于广东。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清华大学书法研究所研究员,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专业委员会委员。长期致力于中国画语言的探索与理论研究,注重各艺术门类的比较研究。
书画作品被故宫博物院、中国美术馆、波士顿美术馆、加拿大安大略省博物馆、法国布列塔尼联邦委员会、浙江美术馆、广东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等重要机构收藏。出版的专著及画册有《延月·梳风——丘挺作品集》《丘园养素——丘挺书法集》《山水画笔墨技法详解》《宋代山水画造境研究》《中国当代艺术家谈艺录——丘挺卷》《丘园养素》《丘园养素——桂林黄姚写生册》《山水之眼》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