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亚洲艺术中心，展厅光线柔和，像隔了一层薄纱。白墙之上，陈淑霞的作品色层薄得近乎透明，远山隐在雾里，轮廓模糊；近处的植物只剩下一片氤氲。
那些淡到几乎要消失的色彩、模糊到近乎混沌的边界、空灵到仿佛不存于世的山水意象，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在场感。它们看似退却，却反而将观众拉得更近。你不得不走近，才能在那些若有若无的笔触与色层之间，辨认出某种正在生成、又正在消散的东西。
策展人皮道坚将展览命名为“冲淡之后”，取自《二十四诗品》，却加了一个指向未来的介词。“冲淡”是陈淑霞作品长久以来的气质，宁静、内敛、含而不露。但“之后”的后缀，让人不得不追问：淡了之后怎么办？消解之后还剩什么？当意义不再成为一种负担，人如何继续绘画、继续生活。
生于60年代，陈淑霞从小被教育“做什么都要有意义”，这种意义焦虑贯穿了她的创作史，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背着“传统”的包袱往前走。画油画，执拗地注入水墨的语境；处理边缘，故意做成毛边纸般不齐整的效果。与许多艺术家“先西后中”的路径不同，她从未经历过大张旗鼓地反叛传统再回归的过程。在人人追求当代性的九十年代，她反而执着于追问“很传统的东西能不能体现当代感”。
这是一种逆反，也是一种确认。她骨子里相信，东方人的观看方式、审美理想不需要通过西化的路径来获得合法性。那不是策略性的文化自信，而是更本真的东西——“长在骨子里的”。
但包袱背久了，终究会累。展览中的新作有着显著的变化，她放下了预设，不再有小稿，不再有构图规划，不再有“要体现东方性”的执念，“面对它，用内心和画面对话。”
《水中天》布面油画
200×100cm 2026年
于是画变得不可控了，一张画可能画一年，因为心情变了，颜色就换，形态就转。变数增多，计划性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时感”，“此时此刻的感受，赶紧留下来”，这背后是从“我要表达什么”到“我在感知什么”的位移。
但这不是虚无主义的遁词。皮道坚曾指出，西方文化传统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意义焦虑”，从高更的画题“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到存在主义者的追问，意义是需要被建构、被追寻、被赋予的。而东方文化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关注此在，关注当下。不知生焉知死，不是不关心终极问题，而是把终极问题转化为日常修养，转化为一顿饭、一杯茶、一张画前的片刻凝神。
陈淑霞的“冲淡之后”，恰好处在这两种逻辑的交界处。她的画面中，始终存在着一种虚实之间的张力，她担心画面过于抽象会失去方向引领，又警惕过于直白会消解想象空间。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摇摆，恰恰是中国传统美学中最精妙的部分，不即不离，不粘不脱。
《幽兰》布面油画
182×306cm 2014年
作品《幽兰》尺幅阔大，内容却极为克制。一枝若隐若现的植物枝干从画面中央生长而出，仿佛刚刚被一阵风吹入视野，下一秒就可能消散，背景是一片氤氲，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物质。枝干的轮廓并不确定，边缘在不断渗透、模糊、消解，仿佛画家的手在画布上迟疑了一百次。
《感枝》布面油画
160×260cm 2026年
《拂面》布面油画
160×260cm 2026年
《遮日》《感枝》等一系列新作则进一步将绘画推向“气息化”的边缘。画面中没有可以明确辨识的山形或物象，只有一层又一层的色彩在画布上缓慢沉积。灰蓝、淡赭、青白，色层之间不是叠加关系，而是渗透、缓冲、互让。正如陈淑霞所言：“颜色是活的，它们之间的关系要通气。”这种对色彩“呼吸感”的追求，使观看经验更像是在感受空气本身的重量和温度。
学术主持殷双喜注意到，陈淑霞画中出现的山形不是名山大川，而是平缓、宁静的丘陵，时空在其中仿佛凝固。这种绘画邀请观众独自相对，以画的“虚”来接纳人的“实”，以画的“永恒”来接纳人的“短暂”。
“虚”与“永恒”的背后，涌动着的是一种深刻的孤独。作品《水满》里，两个人坐在船上，眼神却从来对不上。这是她对孤独的理解：不是悲情，也不是自怜，就是一种存在的本相。
孤独可以被承认，但不一定需要被解决。她把这种孤独感转化为对自然的凝视，那些淡淡的笔触、轻轻擦拭的痕迹、若有若无的形体，都是孤独者与世界对话的温柔方式。她说，喜欢“含着眼泪”的感觉胜于“哇哇大哭”。这种东方式的内敛，使她的作品具有一种静默的穿透力。
《水满》布面油画
190×120cm 2005年
所以近作里，她连人都抹去了，只剩水，只剩雾气，只剩时间流过之后留下的渍痕。“我把一个风景画得特别大，是在体现人的孤独感”，她直言不讳。在这种宏大的自然面前，人渺小到“不用把我自己画进去”。然而这种渺小感并非消极，而是一种安顿。正如她自己所说：“消极也好，力量也好，它就是存在的本身。”承认它、感受它、与它共处，就已经是一种完整的生命状态。
展览末尾一个有趣的细节，是陈淑霞大学时期的摄影作品《寻找自我》。画面中从照镜子开始，到变形，到最后只剩一个后脑勺，隐喻性地宣告了寻找的未完成。三十多年后回望，她坦承这种寻找从未停止，而且“一直在转圈”。
《寻找自我》胶片摄影（暗房制作）
31×25.5cm×4 1987年
直到她不再把“找到自我”视为一个可抵达的目标，而是将“寻找”本身理解为生活的意义。“享受过程”这四个字是经历了漫长实践后的沉潜结论。
最终，回到展览标题中的“之后”二字，陈淑霞曾想过是否只用“冲淡”就够了，但她尊重了策展人皮道坚老师的命名。如果“冲淡”是一种境界、一种修养，那么“之后”就是行动、是可能、是未来的开放性。陈淑霞说，不能“一直坐在那儿喝茶什么也不干”，这句话透露出她骨子里的韧性。
《浅吟》布面油画
100×200cm 2026年
于是“冲淡之后”，最终指向的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冲淡之后是什么？是虚无？是退守？还是新的出发？
陈淑霞说，意义可以被感受，不一定非要去建构；传统可以被流露，不一定非要被背负；自我可以被寻找本身照亮，不一定非要被找到。
从左至右
《秋天的最后一天》布面油画 42×90cm 2026年
《辉腾》布面油画 42×90cm 2026年
《浅浅》布面油画 42×90cm 2026年
冲淡之后，依然有山水，依然有绘画，依然有每一天的生活。
（来源：相惠）
画家简介
陈淑霞，1963年生于浙江温州。198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1987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现任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重要个展：
“心象——陈淑霞作品展“（亚洲艺术中心，北京，2022）；
“@武汉·2021陈淑霞”，策展人冀少峰（湖北美术馆，武汉，2021）；
“‘好牌’——陈淑霞作品展”（亚洲艺术中心，北京，2020）；
“边·际——陈淑霞个展“，策展人冀少峰（美仑美术馆，长沙，2019）；
“忘形——陈淑霞作品展”，策展人朱青生（大都美术馆，北京，2015）；
“此在——陈淑霞作品展”，策展人赵力（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香港，2015）；
“我行——陈淑霞作品展”，策展人鲁虹（年代美术馆，温州，2015）；
“相隔有多远——陈淑霞作品展”，策展人冯博一（何香凝美术馆，深圳，2009）；
“虚实两境——陈淑霞作品展”，策展人殷双喜（中国美术馆，北京，2006）；
“虚实两境——陈淑霞作品展”，策展人殷双喜（上海美术馆，上海，2006）；
“陈淑霞作品展”（表画廊，首尔，韩国，2004）；
“陈淑霞作品展”（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北京，2002）；
“陈淑霞作品展”，策展人鲁虹（深圳美术馆，深圳，1995）；
“陈淑霞作品展”（中央美术学院画廊，北京，19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