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的滚烫热气与扇面的清雅留白在宣纸上相遇，烩面的柔韧肌理与水墨的淋漓晕染完成对话，一道道日常生活中的美食在26cm×58cm的扇面上活色生香。贾发军的“扇·食·记”系列以六十帧扇面为舞台，将河南街头巷尾的市井饮食转化为雅俗共赏的视觉诗行。这组小品画没有宏大叙事的刻意营造，也没有精英艺术的孤高姿态，而是以烩面、胡辣汤、油条等“百姓日用而不觉”的寻常食物为载体，在“可餐”的实用价值之外，赋予其“可赏”的审美属性与“可念”的文化意义。它既是对“人民需要艺术”的生动回应，更在传统笔墨与当代视觉、精英审美与大众趣味、地域符号与普适情感的三重张力中，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提供了“深者不觉其浅，浅者不觉其深”的实践范本。
烟火里的文化基因：从日常饮食到集体记忆
贾发军的这组美食绘画选材大多瞄准河南百姓的饮食日常，那些在街头巷尾蒸腾的烟火气，被他以细腻的笔触定格在扇面之上。《河南烩面》与《中原第一面 郑州烩面》两幅作品中，烩面的宽薄柔韧、汤头的浓郁醇厚，搭配香菜、辣椒油与糖蒜的点缀，不仅还原了这道河南“国民美食”的味觉记忆，更以具象的视觉符号锚定了地域文化的身份认同。烩面里的骨汤熬煮着中原大地的质朴宽厚，抻面的筋道里藏着河南人的坚韧性情，当这些日常饮食被搬上艺术殿堂，观者在熟悉的味觉唤醒中完成了一次文化身份的确认。
如果说烩面、胡辣汤是河南人的“日常口粮”，那么《粽有情深》《中秋月圆》《春节》《冬至》《元宵佳节倍思亲》等作品则将饮食与节日文化深度绑定，让食物成为承载集体记忆的情感容器。《粽有情深》里层层粽叶包裹的粽子，搭配流油的咸鸭蛋，既是端午时节的饮食仪式，更关联着爱国诗人屈原的历史叙事与家国情怀；《中秋月圆》中酥皮月饼的裂纹肌理与枣泥馅料的绵密质感，在扇面的团圆构图里呼应着“千里共婵娟”的普适情感；《春节》里的扣肉、糖葫芦与馒头，《冬至》中的饺子与腊八蒜，《元宵佳节倍思亲》里的汤圆与桂花，这些食物不再仅仅是果腹的食材，而是中国人“以食为节”的文化密码，是跨越地域的情感共鸣。
最动人的是《老家味道》中腊肉的肌理与咸鸭蛋的流油，《早餐图》里面包的焦香与煎蛋的溏心，这些“非典型”的河南食物打破了地域的边界，在日常饮食的共通性中传递着“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的普适温暖。贾发军没有刻意强化地域符号的排他性，而是在“百姓日用而不觉”的饮食中挖掘文化基因——当观者在《方中山胡辣汤》里看到油条的酥脆与汤头的浓郁，在《豆腐脑》里看到卤汁的醇厚与豆花的嫩滑，在《中秋月圆》中看到石榴的籽粒与月饼的剖面，那些关于故乡、童年与团圆的记忆便会被悄然唤醒。这种选材的“日常性”正是对文艺“人民性”的鲜活实践：艺术不再是高悬于殿堂的精英玩物，而是扎根于生活的精神食粮。
扇面里的水墨新境：传统形制与当代表达的共生
“扇·食·记”系列最鲜明的形式特征，是六十帧统一的扇面构图。作为中国传统文人画的经典形制，扇面天生带有“以小见大”的审美基因：它既适合案头把玩的私密观赏，也能通过留白营造“咫尺千里”的空间感。贾发军巧妙利用扇面的弧形边界，将食物的摆放、笔墨的疏密与留白的节奏有机结合，让每一幅作品都成为独立的视觉单元，又在整体序列中形成“饮食叙事”的完整脉络。
在《清炖南湾大鱼头》中，扇面的弧形恰好托住鱼头的轮廓，斑驳的墨色晕染表现鱼头的鲜嫩质感，右侧的香菜则以淡绿点染，在黑白灰的层次中透出鲜活气息；《秋味图》里的大闸蟹以红墨勾勒螯足的肌理，蟹壳的凹凸感通过线条的疏密得以呈现，扇面右上角的留白则给观者留下想象的空间。这种以小见大的构图，不仅延续了传统文人画的审美意趣，更在当代视觉语境中赋予扇面新的生命力——它不再是文人寄情山水的载体，而是记录市井烟火的“饮食方志”。
在笔墨语言上，贾发军以彩墨写意为核心，探索传统水墨与当代视觉的融合。他没有固守“水墨为上”的传统准则，而是大胆运用色彩表现食材的质感：《烧鹅》中鹅皮的红亮光泽通过朱砂与赭石的叠加得以还原，《食之有味》里虾的透明质感则以淡墨与水色的晕染表现，《周末有约》中的三文鱼以橙红的色彩突出纹理，搭配芥末的鲜绿与清酒的透明，在冷暖对比中营造出西餐的精致感。同时，他又保留了传统笔墨的写意精神：《食之有味》与《中原第一面 郑州烩面》中的虾，以齐白石式的简练线条勾勒身形，却在石绿、赭褐的墨色浓淡变化中赋予虾当代的鲜活感；《河南烩面》里的面条以流畅的线条表现柔韧，汤头则以淡墨晕染出氤氲的热气，在“写”与“意”的平衡中实现传统笔墨的当代转化。
在工具与材料的探索上，贾发军以纸本设色为基础，通过肌理的营造增强视觉表现力。《老家味道》中的红薯以干笔皴擦表现表皮的纹理，《中秋月圆》里的月饼以积墨法表现酥皮的层次，《笑口常开 佳节如期》中的开心果则以由近及远、从浓到淡的红绿点染表现堆积的体量感。这种对材料的驾驭，既保留了传统宣纸的温润质感，又通过色彩的叠加与线条的变化，让画面在“写意”的同时具备“写实”的细节，实现了压缩共赏的审美效果——普通观者能从熟悉的食物中获得情感共鸣，专业人士则能从笔墨的肌理与色彩的层次中品出艺术巧思。
张力和解中的精神意趣：雅俗共赏的新大众文艺
“扇·食·记”系列的成功，在于其通过张力的营造实现了三重深刻的和解，而这种和解正是“新大众文艺”的核心要义。
首先是传统笔墨与当代视觉的和解。贾发军以扇面这一传统形制为载体，却注入了当代的题材与视觉语言：《美食美刻》中的麦当劳汉堡与薯条，以彩墨表现面包的松软与肉饼的多汁，将西方快餐纳入中国水墨的表达体系；《周末有约》里的红酒杯与三文鱼，以写实的色彩与写意的线条结合，打破了“水墨只能表现传统题材”的刻板认知。这种和解不是对传统的颠覆，而是对传统的激活——当胡辣汤的泼墨与扇骨的留白相遇，当烩面的线条与文人的意趣碰撞，传统笔墨便在当代语境中获得了新的生长空间。
其次是精英艺术与大众趣味的和解。扇面本是文人雅士的“案头清玩”，承载着精英文化的审美意趣；而胡辣汤、烩面则是市井百姓的“街头美食”，代表着大众文化的日常诉求。贾发军将二者结合，让精英艺术走向大众，也让大众趣味获得审美升华：普通观者能从《胡辣汤》里看到早餐桌上的熟悉场景，在《早餐图》里感受到清晨的烟火气息；专业人士则能从扇面的构图、笔墨的肌理中品出传统文人画的意趣，从色彩的搭配、材料的探索中看到当代艺术的创新。这种“雅俗共赏”不是对审美的妥协，而是对审美的拓展——它证明艺术不必孤高自许，也能在贴近生活的同时保持精神高度。
最后是地域符号与普适情感的和解。贾发军的作品以河南美食为核心，却没有局限于地域的狭隘性：《粽有情深》里的粽子是端午的符号，《中秋月圆》里的月饼是团圆的象征，《春节》里的扣肉是年味的表达；甚至还有三文鱼、麦当劳套餐这些“舶来品”。这更能说明，食物背后的情感是跨越地域的。当观者在《老家味道》里看到咸鸭蛋与红薯，会唤起童年的记忆；在《元宵佳节倍思亲》里看到汤圆，会思念远方的亲人；在《冬至》里看到饺子，会感受到冬日的温暖。这种和解让地域文化不再是小众的狂欢，而是大众的共鸣——它以饮食为媒介，让河南文化走向全国，也让中国文化的普适性在地域符号中得以彰显。
扇底烟火动众生，墨里美食亦家国
贾发军的“扇·食·记”系列，以六十帧扇面为镜，照见了饮食背后的地域基因与人文温度。它没有宏大叙事的野心，却在细微处传递着文化的厚重；没有刻意经营的设计，却在自然中流露着生活的诗意。当胡辣汤的热气在扇面的留白中氤氲，当烩面的线条在水墨的晕染中舒展，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河南百姓的日常饮食，更是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与情感共鸣。
这组作品既是对“人民需要艺术”的生动体现，也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提供了“深者不觉其浅，浅者不觉其深”的实践范本。它证明：艺术不必远离生活，扎根烟火才能获得生命力；传统不必固守成规，拥抱当代才能实现新生。在“扇·食·记”的扇底烟火与墨中香味里，我们看到了新大众文艺的可能——它以人民为中心，以生活为源泉，以传统为根基，以当代为视野，在雅俗共赏中实现艺术的价值，在文化传承中完成精神的接力。
（文/杨宏鹏，河南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来源：大河美术报）
“扇·食·记”作品选登
画家简介
贾发军，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文联委员，郑州市文联副主席，郑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郑州市政协嵩山书画院执行院长，河南省美术家协会理事，河南大学艺术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河南省人大书画院院务委员，河南省政协书画院院务委员，河南省中国画学会理事，河南省美术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河南大学艺术学院本科毕业，2012年结业于北京画院袁武工作室高研班。2018年结业于中国国家画院陈钰铭工作室高研班。
中国画作品分别入选第十三届、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中国画和壁画展区、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百家金陵全国中国画展、第二届“陆俨少奖”全国中国画作品展金奖、第七届全国画院美术作品晋京展、第五届全国中国画展、“杜甫奖”郑州文艺名家获得者、2025年河南美术创作奖和个人优秀组织奖、2025年国家艺术基金个人创作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