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源的《闲花草》系列,并非一场对自然的简单摹写,而是一次由记忆与心境共同完成的内在显影。画中的江畔石块与野花,早已脱离了写生的范畴,成为艺术家精神世界里一对静默的对话者。那沉郁、厚重、沟壑纵横的石头,与那怯生生、娇嫩、在风中微颤的野花,构成了画面中最核心的张力。这并非仅仅是物象的并置,而是一种关于生命与时间、坚韧与脆弱、永恒与须臾的哲学思辨,在画布上以视觉的语言悄然展开。

作为一位深耕于明清及近代美术史的学者,李安源的绘画实践与其学术研究形成了奇妙的互文。他的笔下没有对古画的亦步亦趋,却深谙传统文人画中“格物致知”的精神内核。他“格”的并非石与花的物理形态,而是它们所承载的生命意趣与宇宙观照。画中的石头,色泽幽深如古铜,仿佛历经了千年的风雨,沉默地承载着时间的重量;而那石缝间的一朵小花,则是生命在绝境中迸发的奇迹,是“一花一世界”的禅意显现。这种对物象内在精神的提炼,而非外在形貌的复刻,正是中国艺术“写意”传统的当代回响。

李安源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在反复涂绘与‘一挥’之间”的修行。他坦言,自己的画作并非源于对景写生,而是“凭记忆画了起来”。这记忆,并非对视觉信息的机械储存,而是将江畔徘徊时感受到的那份“安静”与“对照”,在内心反复酝酿、淘洗后的情感结晶。因此,画中的石头比真实的更沉默,野花比记忆里的更孤独。这种由“看”到“感”,再到“画”的转化,使得他的作品超越了客观世界的表象,进入了主观情感的深层领域。
(文/文化视界)
闲花草
我的画室在江边,推开窗便能望见那一脉沉沉江水。每逢画倦了,便信步走到江畔去,那是一片长长的绿化草坪,散落着许多棱角分明的大石块。这些石头不知从哪座远山运来,也无人问津它们的来历,只静静地卧在草间,经了年复一年的风雨,色泽幽深如古铜,沉甸甸地压在那里。石面上沟壑纵横,纹理细腻而斑驳,像一幅幅未经落款的抽象画。

最动人的,是石缝间偶然生出的一朵野花。不知名,小小的,或许是雏菊,或许是酢浆草,怯怯地探出头来,在粗粝苍古的石壁映衬下,那一点柔嫩的黄或白,竟显得格外娇艳。风过时,花微微颤动,像是石头沉重的心事里,忽然逸出的一声轻叹。我便立在跟前看许久,觉得天地间的静物画,莫过于此了。
春天总是走得急。前几日江畔还只见零星的绿意,转眼间,那些石头缝里的野花便开得烂漫了。我没有在户外写生的习惯,那日对着石块与野花看了半晌,便回了画室。可那些石头幽深的色泽、野花怯怯的姿态,却一直留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夜里闭上眼,还能看见石壁上那一点颤巍巍的亮色。

于是索性凭记忆画了起来。我没有照着实物一笔一笔地描,而是把江边徘徊时感受到的那份安静、那份石与花之间的对照,一点点揉进笔触里。纸上的石头比真实的更沉默,野花比记忆里的更孤独。尺幅不大,却画了很久,仿佛这样,春天便会走得从容些。
画完了,我将这一组小画靠在墙边端详。石还是那石,花还是那花,只是经过记忆的淘洗,比江边所见更沉静了些。春光留不住,但能在画布上留下一点印象,也就够了。
(文/李安源 2026年4月 来源:与造物游)
李安源作品欣赏































画家简介

李安源,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领域集中于明清及近代美术史。代表著作有《王鉴〈梦境图〉研究》、《刘海粟与蔡元培》、《菊与丝——美术史研究自选集》等,在《读书》、《二十一世纪》、《新美术》、《美术研究》等杂志发表学术论文五十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