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回响：从惠斯勒的焰火到郑忠的序曲

惠斯勒面对的是维多利亚时代艺术教父罗斯金的雷霆之怒。罗斯金所代表的，是艺术必须承载道德训诫、必须“忠实地再现自然”的庞大传统。当惠斯勒在《黑色与金色的夜曲》中摒弃叙事与具象，追逐色彩、形式与情感的纯粹和谐时，他被指控为一个“江湖骗子”。这场诉讼，因此远不止于个人名誉之争，它是一场关于艺术本质的提前审判：艺术究竟应是社会的镜子与教鞭，还是可以自成宇宙，只为美与感觉的愉悦而存在？

历史的剧本在一百一十多年后，悄然翻开了东方的一页。年轻的郑忠，面对的虽非法庭的庄严质询，却是来自省、市、县层层“罗斯金”们更为日常却也更为窒息的审视。一句“哦！郑忠就会创新喔”，一句“这个大骗子骗到国外去啦”，（1996年国家文化部中国展览交流中心给郑忠一纸公文，从此郑忠版画代表中国参加了三十多个国家与地区的政府间文化交流）其内核与罗斯金的尖酸诘问如出一辙：在一种普遍期待艺术服从于既定规范、服务于明确功用的氛围里，任何偏离“正道”、向内探索的形式创新，都被先验地视为可疑的背叛或虚妄的骗术。彼时的郑忠尚不知晓惠斯勒的故事，但他所感受到的那种与周遭世界的隔膜与压力，却与那位远在伦敦的前辈艺术家同频共振。

这便是艺术史上最动人的“孤勇”图景。惠斯勒在法庭上以近乎哲学的淡然，捍卫艺术的独立性；郑忠则在“见不着人的地方”，进行着一种“偷偷摸摸”却热血澎湃的探险之旅。他们没有宣言为伴，没有掌声相随，有的只是内心不可遏制的直觉与确信。郑忠“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沉浸，与惠斯勒坚信“美就是对一件作品能否刺激愉悦审美感觉的衡量标准”，本质上都是在艺术的孤岛上，聆听自己灵魂最深处的脉动。他们的武器不是辩才与理论，而是作品本身——惠斯勒那散落的焰火，郑忠那充满未知力量的《序曲》。

于是，当郑忠的《序曲》于1991年入选日本神奈川国际版画双年展的喜讯传来，那份“我对着天空说：‘我是对的！’”的狂喜，便拥有了多重重量。它是个体对自我选择的瞬间确证，是一个默默探索者初获认可的激动，更是对那跨越百年之久的艺术质询，一次迟来却有力的东方回应。它证明了，那场在伦敦未能终结的争论，其答案或许并不在某一方的彻底胜利，而在每一个无视“聋子”的喧嚣、执意将心中音符谱写出来的艺术家的行动之中。

从《黑色与金色的夜曲》到《序曲》，从泰晤士河畔的法庭到神州大地的旮旯儿画室，这场接力般的共鸣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艺术的先锋性探索，常始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孤独。它要求艺术家具备一种近乎“一根筋”的执着，在“聋”的世界里，守护自己内心敏锐的听觉。郑忠与惠斯勒，这两位时空远隔的艺术家，他们的遭遇并非不幸的巧合，而是艺术创新必然伴随的阵痛在不同文明语境下的显形。

当我们今天回望，向百年前的惠斯勒致敬，也向三十五年前那个年轻的郑忠致敬时，我们所礼赞的，正是这种不为时代喧嚣所动、不为功利目的所染的“孤勇”。正是无数这样的孤勇者，在“正统”的围墙之外，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以作品为火炬，一点点拓宽着美的疆域与人类感受力的边界。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艺术最恒久的生命力，往往正来源于那份在最初被视为“不可能”或“无意义”的、纯粹而勇敢的聆听与表达。天地固然无言，但风动心动之间，艺术的火焰，便如此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文/江海子，2026号1月31日于逍遥轩 来源：新意象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