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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性 民族性 时代性 群众性——《辛弃疾词·艺术歌曲》的创作实践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8-20 09:5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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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4日晚,作为上海音乐学院学科建设成果展演季暨2026上音歌剧院春季演出季的参演作品之一,“千古稼轩万世流芳——辛弃疾词·艺术歌曲音乐会”在上海音乐学院贺绿汀音乐厅成功上演,音乐会得到了业内专家和广大观众的高度认可。本场音乐会由上海音乐学院与山东大学共同主办。上海音乐学院拥有深厚的历史积淀和音乐学科顶尖的专业实力,山东大学则以文史学科见长,两所院校强强联合搭建起音乐与文学跨界融合的新平台。这场音乐会也是这部声乐套曲自2025年5月26日首演以来的第17场演出。

近年来,为古诗词谱曲成为歌曲创作领域的热点现象,但现有作品常常出现两个极端:一类是学院派艺术歌曲,刻意追求技法的复杂、前卫,主要面向专业音乐从业者,具有较强的学术价值,这属于专业创作者必然要走的一条探索之路。但这类作品往往容易脱离大众审美,曲高和寡,难以广泛传播。另一类是泛古风流行歌曲,片面追求旋律悦耳,却往往忽视诗词本意,出现曲不对词、情感错位等问题,难以真正诠释古诗词的精神内核。《辛弃疾词·艺术歌曲》主创团队立足辛词的文学价值与文化内涵,确立了“艺术性、民族性、时代性、群众性”四大核心创作理念,打破专业与大众的壁垒、传统与现代的隔阂、文学与音乐的边界,打造出一部兼具学术价值、艺术价值与传播价值的优秀作品。本文以该作品的创作实践为研究对象,分析“四性统一”理念的落地路径,为新时代古诗词歌曲创作、传统文化传承提供实践借鉴。

艺术性 民族性 时代性 群众性——《辛弃疾词·艺术歌曲》的创作实践

一、创作缘起与作品定位

(一)文化情怀与艺术初心的碰撞

南宋绍兴十年(1140年),辛弃疾出生于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当时他的家乡已被金国占领十多年。在祖父辛赞的教育和影响下,辛弃疾自幼就充满爱国情怀。22岁那年,他在济南南部山区聚集起一支2000多人的抗金队伍,后率部加入了当时北方最有名的起义军首领耿京的队伍。但辛弃疾的戎马生涯却定格在山东。从42岁开始,主张抗金的辛弃疾被苟且偷生的南宋朝廷贬谪到江西上饶,直到68岁终老。在投闲置散的日子里,辛弃疾的壮怀从未泯灭,不能战场杀敌,他便以词为剑抒写心中的家国热血。战场上少了一位大英雄,文坛诞生了一位“词中之龙”。

辛弃疾的词作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瑰宝,奔涌着山河一统的赤诚爱国情怀、自强不息的英雄风骨,沉淀着中华民族根植千年的精神底气,成为代代相传的民族文化精神符号。传承、活化稼轩文脉,正是践行习近平文化思想,落实“两创”文化方针的生动实践。山东大学原党委副书记、博士生导师方宏建教授深受该校传统学风的浸润,同时,他又是一位热爱歌唱的业余男中音。教育工作者的责任、使命和对声乐艺术的热爱,让他产生了策划以辛弃疾词作创作艺术歌曲的构想,他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弘扬辛词文化、传承辛弃疾的爱国精神。方宏建与词曲作家张永红、音乐制作人孙轶有过长期合作,形成了高度的默契,三人一拍即合。在方宏建教授的策划与组织下,张永红展开旋律创作,孙轶完成乐队及钢琴版本的配器。作品完成后,由方宏建和山东省多位著名男中音歌唱家进行演唱。从创作到演出,所有主创成员皆因对辛弃疾的敬仰与热爱而义务参与,这是文化情怀与艺术初心的激情碰撞。也正是这种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为爱、为责任而进行的创作,回归了艺术创作的本真,保证了作品的艺术水准,为其广泛的传播与持久的影响力打下了坚实基础。

(二)精选词作确立套曲架构

主创团队将新作品定位为一部声乐套曲,首先要做的便是选择词作,确定套曲的文本结构。辛弃疾留词629首,团队经过反复沟通,确立三个选词原则:一是选取大众耳熟能详、蕴含经典名句的词作,这类作品更容易被接受;二是选取结构相对规整,适合进行音乐转化的作品,保证歌曲旋律的流畅性;三是所选词作要涵盖爱国、人情、咏物、闲趣等多种题材,以及激扬壮烈、忧愤伤怀、欢快抒情、幽默诙谐等多样情感,全方位还原辛弃疾的人生经历与精神世界,也为音乐风格的多样奠定了文学根基。

基于上述三原则,团队选取了12首辛词进行谱曲。大多数观众往往对宋词中的经典名句耳熟能详,而对词本身的名字却知之甚少,因此,除了几首特别广为人知的词作,套曲中大部分作品均以词中名句作为歌名,这样便于迅速与观众拉近距离。12首词作分别是:1.《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2.《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少年不识愁滋味);3.《清平乐·村居》;4.《贺新郎·甚矣吾衰矣》(我见青山多妩媚);5.《鹧鸪天·代人赋》(若教眼底无离恨);6.《浣溪沙·寿内子》(年年堂上寿星图);7.《一剪梅·游蒋山呈叶丞相》(呈友人);8.《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青山遮不住);9.《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稻花香里说丰年);10.《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何处望神州);11.《青玉案·元夕》(众里寻他千百度);12.《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12首词作既完整展现了辛词的艺术魅力,又呈现了一个真实、丰满、鲜活的辛弃疾形象。每首歌曲既独立成篇、风格各异,又内在统一、一脉相承。在12首辛词歌曲之外,又增加了一首歌唱辛公、致敬辛公的《千古稼轩》(张永红、方宏建词)作为尾声,使得套曲的整体结构更加完整。

(三)立足人物本色的声乐表达

辛弃疾虽然是豪放派的词宗,但实际上其词作风格复杂而多元:既有壮怀激烈、沉郁苍凉,亦有恬淡天真、诙谐风趣;既有缠绵悱恻的婉转情思,亦不乏物我相知的哲理深意,尽显词风之浩瀚与精微。如此多变的风格与丰富的情感,主创团队经过反复探讨,确定整部作品的声部定位为——男中音。因为,在艺术表现力上,男中音兼具抒情特质与戏剧张力,既能展现气势磅礴、慷慨悲壮的外在张扬,也能演绎细腻、内敛的内心独白,情绪塑造能力跨度极大。而音色的丰富多变也是男中音的最大优势,激昂时音色雄浑,自带庄重肃穆,内敛时温润柔和,适合娓娓叙事,还可调配出诙谐、沧桑、冷峻等多元音色质感。这一声部定位贴合了辛弃疾自身的个性气质与作品情感内核,能够精准完成其“失路英雄”“词中之龙”“田间老农”等多重身份的声音塑造。

主创团队进一步明确,整部作品并非以旁观者视角歌颂辛弃疾,而是从他本人的角度来讲述其人生境遇,每一首作品都是辛弃疾在特定场景、特定情感状态下的自我倾诉,是专属于辛弃疾的声乐呈现。虽然这12首艺术歌曲并不是歌剧咏叹调,却有着咏叹调般的情感张力。

二、“四性统一”理念的内涵与实践路径

《辛弃疾词·艺术歌曲》最突出的创新之处,在于将“艺术性、民族性、时代性、群众性”四大理念有机融合、互为支撑,构建起全新的古诗词歌曲创作范式。四大理念各有侧重又不可分割,艺术性是作品根基,民族性是文化内核,时代性是传播关键,群众性是价值归属。

(一)艺术性:词曲深度契合,精准表达情感

艺术性是所有艺术创作之本,这部套曲将“情感精准表达”作为创作的核心原则,实现了“一词一意、一曲一境”。

1.深度体悟词作,贴合人物情感

曲作者张永红坚持“先吃透词作、再创作旋律”的原则,历时两年,研读了大量辛词文献与辛弃疾生平资料,以“我即是辛弃疾”的创作视角,将自己代入辛弃疾的人生经历、内心情感,感知每一首词作的创作背景、情感逻辑与精神内涵。他对词中的每一个典故都进行详尽地资料查阅,结合自己的理解与感悟,反复琢磨词句背后的心境,力求让每一首词、每一句、每个字都能准确表达辛弃疾“此时此刻”的情感,让旋律与人物灵魂深度契合。这也正是总策划方宏建约请张永红担任作曲的原因。方宏建认为,作为一名深耕歌词创作30多年的词作家,张永红的文学修养决定了他与其他作曲家的不同,他对辛词的理解更深刻,音乐表达也更准确。

例如,辛词中最为大众熟悉的《青玉案·元夕》(套曲中歌名改为《青玉案·众里寻他千百度》),曾被许多作曲家谱曲,但大多写得非常凄美,可能是“灯火阑珊”四个字让各位作曲家有了“凄美”之感。但张永红认为,这样的情感表达是不准确的。元宵节是南宋的狂欢节,这首词无论是上阕还是下阕,展现的都是南宋都城的繁华盛景,是欢腾的、热烈的。而“众里寻他千百度”之后,终于看到的“那人”,是辛弃疾心仪的女子?还是他盼归的故都?或是他自己?历来有各种理解,但最被大众认同的,应该是王国维先生所讲的“人生三重境界”的最高一重:经历无数艰难与磨炼之后,终于达到了目的、实现了理想,是惊喜,是大喜。因此,张永红以6/8拍谱写了这首作品,歌曲自始至终都是热情似火的。

2.遵循情感脉络,优化音乐结构

辛弃疾开创了“以文为词”一派,他的词只保留了词牌的外在格式,完全舍弃了原词牌的韵律,汪洋恣肆、不拘一格,情感剧烈跳转。若强行按照上下阕的结构进行音乐段落的布局,必然导致情感割裂、词曲相悖。张永红按照词中的情感起伏重新划分段落,通过词句重复、间奏转折、速度变化等方式实现情感的自然流转。

例如,《菩萨蛮·青山遮不住》中下阕四句表达了完全不同的两种情感。“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境界开阔、气势磅礴,表达了词人对光复中原的坚定信念。而“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表达的却是词人的悲愁与失望。因此张永红将其写成了两个段落,前一段将两句歌词四次反复,层层递进,如同激流狂奔,不可阻挡;随后通过一个由急转缓、由强转弱的间奏,转为另一个悠长、凄凉的段落。这样的结构设计,将每句词的词义都做到了精准表达,音乐亦自然流畅。

3.准确断句,传达真实词义

以古诗词谱写歌曲,断句至关重要。如果语言节奏错乱,或是为了音乐的流畅而破坏了语言自身的节奏,就会让听众费解,无法真实传达语义。而要做到断句准确,就得准确理解词义。如《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的“封狼居胥”,许多读者不明就里,不知“狼居胥”是一座山的名字,往往读成“封狼/居胥”。张永红在谱写旋律时,特意单独强调了“封”字,而将“狼居胥”三字放在一起,这样既唱清楚了山的名字,又突出了“封禅祭天”这个行为。

4.匠心编配,丰富表现效果

艺术歌曲中钢琴声部与声乐同样重要,一般创作方式是二者同步完成,或者是先有旋律再写出钢琴部分,有的也会根据需要编写乐队总谱。但这部套曲的创作流程是歌曲旋律创作完成之后,先编配了乐队版伴奏,以管弦乐与混声合唱营造出雄浑、壮阔的音响效果,强化作品的冲击力。然后再根据乐队总谱缩编为钢琴版,以钢琴来模拟乐队,甚至模拟其中的特色民乐。这种创作流程因编配者首先有了乐队思维,从而让钢琴版的音响更加丰满、新颖。

(二)民族性:扎根民族语言,传承文化根脉

民族性是古诗词歌曲的灵魂,该套曲立足汉语本身,挖掘民族语言的音乐特质,打造出兼具民族韵味与现代审美的原创旋律。

1.突破地域风格限制

辛弃疾生于山东,回归南宋之后,曾在江苏、湖南、湖北、福建、江西等地为官和生活。据张永红介绍,一开始他计划将各地的民歌、戏曲、曲艺等音乐元素运用到不同歌曲中,这会让整部作品的风格多元、丰富。但也会出现两个问题:一是很难做到整部套曲内在气质的统一与连贯;二是地域音乐风格是与地域语言发音相统一的,很难让不同地域的听众准确理解唱词。因此,他摒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创作了具有明显汉民族音乐风格,却没有地域风格特性的旋律。即便那首灵感源自山东民歌《花蛤蟆》的《西江月·稻花香里说丰年》,也没有明显的山东民歌痕迹。

2.严格遵循依字行腔

对于现代人而言,阅读文言文有很大隔阂,想听清楚文言文唱词则更加困难。因此,张永红严格遵循“依字行腔”的创作准则,让旋律起伏遵循现代汉语普通话四声的音调,确保每一句词、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避免出现“倒字”。尤其是多音字,则更要精确唱准。比如,《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中“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强”字,是“勉强、牵强”之意,发三声,而不是常见的二声。每遇到这种字,张永红总是特别用心地赋予它准确的旋律,以保证后期歌者唱出准确的声调。这种创作方式,让旋律天然扎根于民族语言,无需刻意模仿民间音调,便具备浓郁的民族音乐气质。

3.融入古韵意境

虽然是为古诗词谱曲,但这部作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古风歌曲,它没有照搬古曲旋律,而是立足词作的文学意境提炼古典文化的精神内核,在创作中融入古典韵味,旋律是全新的、原创的,是在“有古曲之意、无古曲之形”中体现音乐的民族风格。这既避免了与现有古风作品的同质化,又不失传统文化的厚重底蕴。

4.加入特色民族乐器

在交响乐版本的编配中,孙轶在管弦乐中加入琵琶、箫笛、古筝、唢呐等特色民族乐器,如同画龙点睛一般,让民族韵味得以凸显。如《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的前奏中,直接用琵琶演奏《十面埋伏》片段,将听众带入古代战场紧张、激烈的氛围之中。又如《清平乐·村居》中竹笛自始至终的贯穿,展现出一幅江南水乡的清新画卷。

(三)时代性:贴合当代审美,激活传统生命力

传统文化的传承,必须贴合当代大众的审美习惯与接受方式,才能让经典作品焕发新生。《辛弃疾词·艺术歌曲》的创作,就特别注重立足时代语境,创新创作手法,融入现代审美。

1.副歌与记忆点的设计

现代流行歌曲创作,在歌词创作阶段就已经设定好主歌、副歌的结构,主歌是铺垫,副歌是高潮,这样的结构符合年轻人的欣赏习惯。而辛词却并非这样的结构,一首词中的词句往往激烈跳荡,情感反复翻转,如果按照原词上下阕的结构,很难形成“主歌铺垫、副歌高潮”的旋律推进方式。但张永红却坚持将原词文本依据情感脉络进行拆解、组合,将词中最经典的句子创作成副歌,并像流行歌曲一样,让副歌多次反复,进行情感强化与记忆强化,让副歌中最好听的句子成为整首歌曲的记忆点,令人过耳不忘。这种创作手法,并未降低作品的艺术水准,而是以大众易于接受的方式,让古诗词艺术歌曲摆脱“小众、晦涩”的标签,更贴近当代人的听觉审美。

例如,《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这首词原本是结构相同的上、下两阕,可以用同样的旋律来搭配两段词。张永红认为,词中的“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辛弃疾发出的天问,也是流传千年的经典名句,应该单独作为副歌来尽情咏唱。因此,他首先将下阕的“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进行反复,对应了上阕的旋律,而将“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单独作为副歌形成歌曲的高潮,以激昂、悲愤的旋律给人以深深的震撼。

例如,《贺新郎·我见青山多妩媚》中张永红将原词中的名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作为副歌来谱写,并进行了多次反复,让这一句成为整首歌曲的记忆点,真正达到了“让人听一遍就会唱”的效果。也就是现在流行的说法:很“洗脑”。但这绝非媚俗,与那些所谓的“口水歌”完全不同,整首歌细腻、丰富的情感表达和浓郁的古典气息,让歌曲“既‘洗脑’,又高级”。

2.视听融合的呈现模式当下我们处在短视频风行的时代,歌曲不能再只靠“听”来传播,音乐要有画面感,适合配上视频以达到被广泛关注的目的。这部作品在创作伊始,就为将来的视频传播做好了规划与准备。所有歌曲,创作者都力图以音乐描绘画面,便于后期的视频制作。

例如,《南乡子·何处望神州》中前奏以古筝的演奏展现出长江滚滚东流、奔腾不息的画面(钢琴版则以钢琴模拟古筝)。进入演唱部分,深沉、悠长的旋律,描绘的是辛弃疾站在北固楼上远望故都的画面。从威武、昂扬的间奏开始,展现的是孙权率领大军与曹操激战的场景。原词到此已经结束,但在音乐最激昂处,曲作者通过一段间奏将旋律变得低沉、凄凉,并重复了一遍前两句歌词,展现的仍是站在北固楼上的辛弃疾形象:他在无望地慨叹,已经预感到南宋的灭亡。这就像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以不同的音乐形象实现了镜头的切换。

当音乐已经提供了足够丰富的画面,后续的视频制作便有了依托。作品录制完成后,主创团队联合多个视频制作团队,利用AI(人工智能)工具为每首歌曲制作了多个版本的视频在网上传播,扩大了作品的影响,起到了很好的宣传效果。

(四)群众性:扎根大众审美,实现全民传唱

古诗词是文学艺术中的“象牙塔”,美声唱法是音乐艺术中的“象牙塔”。艺术的最终价值在于服务大众,传统文化与高雅艺术只有走进大众、扎根大众,才能实现真正的传承。主创团队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让作品既不失艺术水准,又能被普通大众喜爱,打破高雅艺术与大众之间的壁垒。他们有这样一个目标:让古诗词和美声唱法,通过这部作品一起走出“象牙塔”。

1.追求旋律之美

针对部分学院派“追求旋律好听就是低俗、媚俗”的观点,主创团队在创作之初就明确提出:不同受众群体对“好听”的认定标准是不同的,这套曲目追求的是能够让广大的普通音乐爱好者产生共情,这并不是迎合大众,而是追求一个专业与业余之间的最佳契合点,让二者在此得以统一。作品拒绝怪异、晦涩的音乐技法,刻意规避复杂的转调、大量变化音的运用等,专注于用流畅、动人的旋律诠释词作意境。整部作品既让专业歌唱家能够酣畅淋漓地展示,也让普通声乐爱好者“踮踮脚”就能够完整、自如地演唱,改变传统艺术歌曲曲高和寡的困境,让普通大众感到“好听”,继而想要“再听”,进而开始“学唱”。

2.多渠道、多层次推广

主创团队构建了“专业线+社会线”双线推广体系。

专业线以钢琴版本形式,走进上海音乐学院、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等专业院校,举办音乐会、开展讲座、将作品纳入校本课程与美育教学等,推动作品进入专业音乐教育体系。

社会线以群众更容易接受的交响乐版本,走进电视台、社区、老年大学、中小学、业余合唱团等,通过全年龄段、多场景的推广,让不同群体都能爱听、爱唱,实现传统文化的全民共享。以这样的方式来推广艺术歌曲,应该属于首创,这是真正地让艺术歌曲走进大众。

在这个过程中,也有人认为套曲中有的歌曲像群众歌曲,这能否定义为艺术歌曲?但艺术歌曲并不完全是在一个标准下生成的。允许有多种风格的探索,让其符合大众审美、被大众喜欢,正是主创团队所追求的。

3.开放版权,资源共享

在作品推广中,主创团队秉持“扩大传播、非营利”的理念,开放作品版权,已将乐谱赠送给多所高校和众多声乐爱好者。同时通过网络将乐谱进行广泛分享,还通过各个视频、音频平台,发布歌曲伴奏。另外,主创团队已与出版机构沟通,计划出版包含乐谱、演唱提示、演唱音频、伴奏音频的完整作品集,方便各类群体学习使用,真正实现传统文化、高雅艺术的大众化、普及化传播。

艺术性 民族性 时代性 群众性——《辛弃疾词·艺术歌曲》的创作实践

主创团队,左起编曲孙轶、总策划方宏建、作曲张永红

三、演唱设计与表现

实践是衔接艺术创作与观众审美的桥梁。改革开放以来,山东涌现了以雷岩、范晓艺、李鳌、王立夫、徐驰等为代表的老中青三代卓越的男中音歌唱家。他们作为《辛弃疾词·艺术歌曲》的首唱团队成员,紧扣“四性统一”的创作内核,针对12首作品迥异的意境与情感进行了精妙的表演设计,既坚守美声唱法的艺术规范,又凸显出中国古诗词的文化神韵和辛词的独特气质,实现了技术、情感、意境、舞台表现的全方位融合,让稼轩精神通过艺术演绎立体呈现。

(一)差异化调控音色,贴合多元意境

整部套曲依托男中音醇厚饱满、可塑性极强的声音特质,摒弃单一固化的音色,根据每首词作的情感基调精准调配声音质感,实现了“一曲一色、一境一声”。雷岩在演绎《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李鳌在演绎《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时,以深气息为支持,声音扎实通透、音色沉稳有力,凸显了辛弃疾壮志未酬、心系山河的英雄气魄,与词作雄浑、苍凉的豪放意境相契合。而李鳌在演绎《浣溪沙·年年堂上寿星图》时,则以松弛、自然的声音表现一家人团聚的温馨,弱化厚重的胸腔共鸣,转而以头腔与口咽腔共鸣为主,歌声如说话般亲切。王立夫在演绎《一剪梅·呈友人》时,追求高位置的“悬置”,全曲注重保持软腭上抬、面罩区持续共振,但避免刻意的咽壁撑开。既要在高位置保持声音的聚焦,又不能产生穿透性的锐度,否则便破坏了“无言”的基调。全曲末句“桃李无言,下自成蹊”,“蹊”字声母“q”为舌面塞擦音,发音时本就需要送气,他着意延长摩擦,让韵母在轻微的气息中缓缓消散,使声音真正实现了“下自成蹊”。

(二)依字行腔,坚守文化本真

为贴合套曲的民族性内核,歌唱家们既遵循“依字行腔”的传统审美准则,又注意兼顾美声唱法的发声规范及中文古诗词的音韵美感。他们精准把控汉字发音的声调起伏,尽量规避倒字。雷岩在演绎《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笔者在演绎《贺新郎·我见青山多妩媚》等典故密集、句式严谨的词作时,重点强化关键字的咬字力度与归韵完整性,将“封狼居胥”“廉颇老矣”“甚矣吾衰矣”等典故唱得沉稳顿挫、字字有力,既保证了发音的清晰准确,又凸显了历史厚重感。范晓艺在演绎《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这首抒情婉约的词作时,咬字轻柔连贯,归韵绵长舒展。他将两句“欲说还休”连在一起演唱,在第二句的“欲说”之后才换气,表达出词人在“说”与“不说”两种情感间反复纠结徘徊的复杂情感。在演唱《菩萨蛮·青山遮不住》时,王立夫认为第一乐段所有的高位置保持、辅音弱化,皆是为第二乐段“毕竟东流去”的“去”字积蓄力量,这是该曲的最高音。因此,他在演唱中于此字咬紧字头,让气息瞬间冲破阻碍,将辛弃疾眺望赣江时那股“遮不住”的愤懑与决绝,一次性倾泻而出。一收一放之间,尽显辛词之筋骨。

(三)角色的戏剧化呈现,增强舞台表现效果

整部套曲从不同侧面、不同角度表现了辛弃疾波澜壮阔的生命历程,作曲家秉持“将自己化为辛弃疾”的原则展开创作。同时,在舞台呈现上,歌唱家们也做了戏剧化的设计,让表演人物化、角色化,不仅在唱,而且在塑造人物。在演绎《西江月·稻花香里说丰年》时,李鳌突破上台站定后示意钢琴家方开始表演的传统做法,在前奏响起之时,他就如同醉意朦胧的辛弃疾,优哉游哉走上舞台,开始歌唱。每场演出,他都会走到观众席,仿佛带领观众们走在八百年前的黄沙道中,让大家更加身临其境,被深深吸引。在演唱“喂哇喂哇”(模仿蛙鸣)段落时,他通过灵动的唱腔生动地还原夏夜稻浪起伏、蛙声连片的田园盛景。在尾声“路转溪桥忽见”处,他借鉴曲艺中的“现挂”技巧,结合演出所在地、音乐会主题等元素即兴与观众调侃、互动。每一次演出都会在这个环节达到高潮,观众笑声、掌声燃爆全场。雷岩、范晓艺在演唱《浣溪沙·年年堂上寿星图》时,在前奏中扭着秧歌出场的设计,展现出辛弃疾生日喜宴的热闹欢乐场景,也让舞台呈现更加戏剧化。徐驰在演绎《青玉案·众里寻他千百度》时,将整个舞台作为表演区,仿佛辛弃疾元宵之夜游逛在南宋都城的繁华大街上。这种创新的演绎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极大地夸张了舞台效果,让艺术歌曲不再刻板,与观众迅速打成一片。

结语

《辛弃疾词·艺术歌曲》以艺术性、民族性、时代性、群众性为核心创作理念,潜心打磨,实现了古典诗词与现代音乐的完美融合。作品以音乐为舟楫,载千年文脉穿越时空,让辛词的精神内核在当代焕发出新生。在上海音乐学院的演出之后,主创团队已将走进多所艺术院校、综合大学列入近期演出计划,也有更多的老年大学、中小学正在沟通协商,欲将这部作品落地推广。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需要更多这样坚守文化初心、兼顾艺术品质与大众需求的作品。《辛弃疾词·艺术歌曲》的创作实践,不仅为古诗词歌曲的创作提供了全新思路,更印证了只有扎根民族、立足时代、服务大众才能打造出兼具文化价值、艺术价值与传播价值的精品力作,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向更广阔的舞台,生生不息。

文/魏凡俭,山东师范大学音乐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 来源:歌唱艺术)

[ 责任编辑:李煐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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