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指针拨回到半个多世纪前。当周恩来接见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支正式访华的美国交响乐团——费城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尤金·奥曼迪时，用一句话为中美音乐交流做出最美的注脚：“你们用音乐打开了两国人民的心扉。”
美国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至30日，应费城交响乐团邀请，中央音乐学院院长于红梅教授率中央音乐学院民乐代表团赴美访演。在费城交响乐团的主场，中央音乐学院演奏家携手这支世界顶级乐团，为这座美国历史名城呈现了两场精彩非凡的音乐会。音乐会结束后，代表团还在费城与世界音乐名校柯蒂斯音乐学院开展了学术交流，并在位于华盛顿的中国驻美大使馆举办了交流音乐会。此次中央音乐学院赴美访演系列活动大获成功，在大洋彼岸镌刻下具有历史意义的中国音乐印迹，也为中美音乐文化交流史书写了崭新的篇章。
壹
中国乐迷习惯将费城交响乐团亲切地称为“费交”。这支创立于1900年的世界著名管弦乐团，在中国享有广泛知名度，不仅因为它拥有世界一流的艺术水准，更因为它在中美文化及外交领域发挥了重要且特殊的作用。
熟知美国历史的人大多有这样的共识：如果说华盛顿是政治的“大脑”，纽约是经济的“心脏”，那费城则是国家的“灵魂”。这座美国建国之初的核心舞台，素有“美国诞生地”（Birthplace of America）之称。《独立宣言》（1776）与《美国宪法》（1787）这两份奠基性文件都是在费城签署的。这里也曾是美国的首都，所有美国国家起源的故事，场景里几乎都与费城有关。
也许正是基于此，1972年，周恩来总理和尼克松共同推动了费城交响乐团来华演出。时任“费交”音乐总监尤金·奥曼迪率团于1973年9月抵达中国，使“费交”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支正式访华的美国交响乐团。周恩来亲自审定了接待方案，将此次访问定位为“中美文化外交重要实践”。费城交响乐团的这场“音乐外交”，接续了中美“乒乓外交”的成果，在中美尚未正式建交（1979年才建交）的特殊时期，以音乐为媒搭建起民间交流的桥梁。
这段历史讲述的是一个著名的有关政治和外交的故事，然而，它同时也是一个音乐的故事。它证明了当政治遭遇难以逾越的鸿沟时，音乐能够成为沟通心灵的最佳媒介。
2023年，在费城交响乐团首次访华50周年纪念之际，习近平主席复信费城交响乐团时任总裁兼首席执行官马思艺（Matías Tarnopolsky），强调“音乐跨越国界，文化架起桥梁”，勉励费城交响乐团为中美人文交流再续新篇。
2025年，费城交响乐团新一任总裁兼首席执行官睿恩德（Ryan Fleur）到访中央音乐学院，力邀央音师生赴美联合演出2026年中国新春音乐会，得到了于红梅院长的积极响应。
贰
简要回顾上述历史细节，更能理解中央音乐学院演奏家此次与“费交”同台的重要意义。中央音乐学院师生此次赴美访演，是费城交响乐团首次邀请中国民族乐团和高校乐团赴费交主场参与新春音乐会演出，开启了中美音乐文化交流的新故事。
在费城的两场音乐会，亦是中国驻纽约旅游办事处与费城交响乐团联合举办的“欢乐春节”音乐会暨“你好！中国”旅游推介系列活动的核心内容。1月28日晚的首场音乐会上，于红梅教授以著名二胡演奏家的身份登场，与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主任、著名琵琶演奏家章红艳教授，分别演绎了《卧虎藏龙》（谭盾作曲）与《霸王卸甲》（周龙编创）两首协奏曲。1月29日晚间上演的中央音乐学院民乐专场音乐会中，由王磊、胡瑜等优秀师生组成的中央音乐学院民族管弦乐团，在著名指挥家刘沙执棒下，演绎了《笙·临奇境》《花梆子》等中国音乐代表性作品。
出席首场音乐会的嘉宾有：中国驻美国大使谢锋及夫人王丹，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陈立；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沙里夫·斯特里特（Sharif Street）、尼基尔·萨瓦尔（Nikil Saval），宾夕法尼亚州众议员基思·哈里斯（Keith Harris）；费城交响乐团总裁睿恩德（Ryan Fleur）、巴德学院美中音乐研习院院长蔡金冬、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分校作曲教授周龙等驻外使节、美方政要及文化艺术界知名人士。到场嘉宾都对音乐会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这是一场中西合璧、美美与共的音乐会。音乐会既有《春节序曲》《迎春》等洋溢中国年味的作品，也有美国作曲家艾伦·科普兰的《牧人竞技舞》，以及《春之晨》《木星——欢乐使者》等西方经典名曲。当然，音乐会的重头戏无疑是两首中国民乐协奏曲《卧虎藏龙》和《霸王卸甲》。
于红梅的演绎，让谭盾的《卧虎藏龙》完美地彰显出东西方音乐语言的精妙融合。二胡的刚劲与柔美与恢宏的乐队展开了层叠细密的对话，细腻的弓法传递着旋律中的韵味，强弱虚实的变化展现了中国文化特有的审美意境。她的演奏，以二胡极具感染力的音色和其个人“琴人合一”的艺术风格，将东方武侠世界中的情感张力和文化意象转化为感人至深的音乐语言。中央音乐学院的尹飞出色地担纲了中国民族打击乐的演奏。
《霸王卸甲》是一首经典的传世琵琶名曲，章红艳以极其精湛的艺术表现力展现了这首作品蕴含的“金戈铁马”与“儿女情长”的巨大张力。她的演奏将琵琶这件乐器的表现力发挥到了极致，展示了作品“文”有“武”的戏剧对比，使音乐充满了感人的抒情性和宏大的史诗性。
加拿大指挥家娜米奥·吴执棒的乐队，也展现了“费交”作为美国“五大乐团”之一的高水准。“费交”以独特的“费城之声”闻名于世——那是一种极其丰满、华丽且如丝绸般顺滑的音色，乐队的声音透着一种理性而节制的温暖。
当中国民族乐器的韵律与费城交响乐团的管弦乐华章交相辉映，中西音乐文化的对话在两国顶级音乐家的指尖徐徐铺展，为现场近2500名观众展现了中国音乐独一无二的魅力。
第二场音乐会呈现的13首作品（含3首返场曲）涵盖民族室内乐、独奏、合奏等多种形式，既有《欢庆序曲》《丰收锣鼓》等洋溢节日喜庆的作品，也有《春江花月夜》这般典雅优美的抒情乐曲；既包含《喜相逢》等融合民间风格的传统曲目，也有《天边情歌》《茶马》《永远的山丹丹》等立足传统、面向当代的新创作品。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张征创作的《风·雅·颂》于当晚迎来了世界首演，作品的艺术质感与乐团的精湛演绎相得益彰，收获全场热烈反响。
费城观众对这两场音乐会的热情令人动容——许多观众在天寒地冻中驱车一个多小时赶赴现场；正式曲目落幕及每首返场间隙，观众纷纷自发起立，报以热烈掌声与欢呼；音乐会结束后，大家仍久久不愿离去。一位美国观众表示：“这是精彩的演出，那些精妙的中国乐器，让这场音乐会变得与众不同。”更多观众则用“fantastic”（极好的）、“amazing”（令人惊叹的）等词汇，抒发观演后的由衷赞叹。
观众的热情无疑也感染了演奏家们，他们也以不同的方式发表了各自的感言。音乐会落幕后，于红梅院长接受媒体采访时谈道：“中央音乐学院来到费城，不仅展现了中国音乐的发展，也承载着中国人民的友谊，这是对53年前费城交响乐团访华的一次回礼，是对为中美音乐及文化事业作出贡献的前辈们的一次致敬，也是中国音乐在世界舞台中央的一次集中展示。我站在费交的舞台上，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中国音乐的自信与底气，源于传承千年、兼容并蓄的宽广气度，源于新时代国家的繁荣富强和文艺事业的蓬勃发展，也源于中央音乐学院世界一流的水平和薪火相传、人才辈出的万千气象，中国音乐的‘走出去’与‘请进来’，是文化自信的体现，也是守正创新的必然要求。”
她还讲道：“语言的尽头是音乐。从更深层次讲，‘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中国和美国虽然有很多差异，但都是文化大国，是热爱音乐的民族，音乐作为沟通心灵的纽带，是可以跨越差异、传递友谊的。作为新时代文艺工作者，用音乐的力量服务强国建设，是我们光荣的使命与责任。相信这次系列活动，会为中美之间的人文交流注入全新活力、产生深远影响、带来无限可能。”
章红艳教授表示，与费城交响乐团这般国际顶尖乐团合作，是一场深刻的艺术对话，情感共鸣与文化交融本就是一体的。《霸王卸甲》这类经典古曲，在坚守传统内核与形式的基础上，以中西合璧的管弦乐协奏全新演绎，令作品呈现出崭新的艺术风貌。
笙演奏家王磊则表示，能够登上这样的国际一流舞台，演绎拥有三千余年历史的笙，是一段格外难忘的经历。现场观众的高涨热情，让演奏者深切感受到大家对音乐的热爱，以及对中国音乐的高度文化认同。
作为专业高校访演团，除舞台演出外，与兄弟院校的互学互鉴、学术交流，亦是中央音乐学院代表团此行的重要内容。首场音乐会落幕之后，1月29日上午，于红梅院长率领代表团部分成员赴柯蒂斯音乐学院开展学术交流。柯蒂斯音乐学院院长、中提琴演奏家罗伯特·迪亚兹教授，教学副院长、作曲家尼克·迪贝拉尔迪诺教授等热情接待并会见了中央音乐学院代表团。双方围绕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办学历史与特色、人才培养、课程设置及艺术实践等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与交流。
1月30日下午，代表团自费城抵达华盛顿特区，在中国驻美国大使馆献上一场意蕴悠长的交流音乐会。音乐会荟萃京剧锣鼓《大闹天宫》、竹笛与笙《喜相逢》、琵琶齐奏《天山之春》、琵琶与阮《彝族舞曲》、唢呐独奏《百鸟朝凤》、二胡齐奏《良宵》《赛马》、民乐合奏《花好月圆》等经典民乐佳作。在美当地华人华侨及200余名美国中学生齐聚现场，在热烈的氛围中，共赏中国音乐的独特魅力。中国驻美大使谢锋出席交流会并在开场前发表热情洋溢的致辞，对中央音乐学院此次赴美访演予以充分肯定与高度评价。
从费城到华盛顿，此次赴美系列演出与学术交流，让中国音乐在国际舞台绽放光彩，彰显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时代活力，也推动了中外音乐的交流互鉴。本次系列活动引发海内外主流媒体广泛关注，新华社、人民网、中国新闻网、中国网、《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中国艺术报》、CHINA DAILY 等纷纷予以了报道。
叁
自1973年费城交响乐团首次登上中国舞台，迄今已过去53年，综合国力不断提升的中国在国际舞台上愈发从容自信，中外音乐文化交流的方式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世界正逐渐感受到，中国不仅让世界共享她的产品与科技，更以历史悠久、充满时代气息的文化赢得喜爱。一国之强盛，必将赋予其文化更强的向心力与辐射力，这是历史的规律。
立足这样的时代背景，我们该传播何种音乐？又当以何种方式传播？我们是否已准备好迎接中国文化大势所趋的崛起？在着力提升中国文化国际影响力的当下，这些命题无疑是讲好中国故事的题中之义。中央音乐学院近年来的国际访演为中外音乐文化的传播交流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样本，也提出了面向未来的命题。
首场音乐会结束后，巴德学院美中音乐研习院院长、指挥家蔡金冬教授表示，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增强，中美音乐文化交流愈发必要，当代也拥有更多元的交流渠道与形式，中国音乐文化完全可以拥有更广泛的国际影响力。
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分校教授、著名作曲家周龙认为，近年来中国音乐文化在海外的影响力显著提升，但仍有广阔的拓展空间，需要更多优秀作品与精湛演奏。
两位音乐家的观点，不禁让人回想起当年“费交”首访中国之际，双方遴选音乐会曲目时，中方坚持演奏贝多芬《田园交响曲》，认为其“和平、自然”的主题契合两国关系改善的氛围。音乐总监奥曼迪起初并不赞同，认为作品“缺乏戏剧性”，后经外交沟通，最终应允中方提议。晚年奥曼迪在自传中写道：“中国人对《田园》的理解比我更深刻。”
奥曼迪的此番感言从侧面验证了一个长期存在的事实：在音乐文化领域，中国人对西方的了解远胜于西方人对中国的了解。要打破这种认知不对称，关键在于展现代表中国发展水平和新面貌的音乐。正如胡琴演奏家胡瑜所言，应搭建更多国际展示与交流平台，让世界感受中国音乐之美，尤其是中国文艺事业当下蓬勃发展的态势。
此次中央音乐学院演奏家与费城交响乐团的合作演出圆满成功，再次印证了音乐传播中颠扑不破的道理：优秀的作品与精湛的演绎，始终是音乐直抵人心、跨越国界的根本所在。
当然，这一成功绝非偶然，它得益于中央音乐学院长期以来既深植文化传统、又坚持兼收并蓄、中外交融、守正创新的理念。唯有向内扎根、向上生长，方能更好向外绽放。访演团40余位演奏家，充分展现了中国新一代文艺工作者的精神风采。
音乐无国界，交流无止境。一个国家的文化影响力，终究要靠优秀的作品与真诚的对话来实现。中央音乐学院代表团此次费城访演之旅，既有中国音乐与西方交响乐的精彩对话，也有顶级音乐名校间的学术切磋，还有使馆里的文化共享。演奏家们精湛的演绎不仅让美国观众感受到了中国音乐的独特魅力，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代的鲜活生命力。乐声或许会消散，而这段跨越太平洋的音乐故事，却必将在当代文明互鉴的历程中，留下绵长而深刻的印记。央音的费城故事，既是音乐的故事，也是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
（文/黄宗权 来源：中央音乐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