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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凌:艺术学名词的审定与艺术学科的建设

来源: 文化视界 2023-03-24 09:4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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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学名词审定是艺术学科建设的基础性工作,艺术学名词的收录、诠释、审定水平的高低,不仅准确地体现着艺术学学科发展的现状,而且清晰地标示出艺术学科的创新能力及学术水准的高低,甚至关乎中华民族文艺复兴这一根本性目标。本文通过分析艺术学科建设与艺术学名词审定的现状与困境,提出了艺术学科名词的诠释与审定、收录与分类建议,以期为艺术学科名词审定工作的推进提供参考。

一、艺术学科建设与艺术学名词审定的现状、困境与方位

艺术学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是几代人奋斗的结果。从历史渊源上讲,艺术理所当然地是文学之父;从现实影响力来看,艺术早已超越文学。可奇怪的是,在学科建设中,艺术却长期寄居在文学门类中,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如此一来,以文学的标准来评定艺术水平的高低便形成一种学理惯性和传统。时至今日,这个传统仍在艺术院校尤其综合类大学的艺术学院中保留了下来。这种状态早已激起艺术学学者的突围愿望。笔者在读研究生期间就听导师王朝闻(中国文艺理论家、美学家、雕塑家)与张庚(中国戏剧理论家、教育家、戏曲史家)议论过这件事情。2003年,中国艺术研究院的领导和各学科的学者开始启动艺术学一级学科的申报工作。此事到教育部汇报时,遭到了拒绝,理由是申报单位须具备三个博士点才有资格申报一级学科。我们的回答是,中国艺术研究院已设立戏曲、音乐、美术、舞蹈和电影五个博士点。教育部相关负责人将信将疑,查了档案后才相信,并同意上报。在各位前辈学者的呵护、支持下,2004年,艺术学成为一级学科,中国艺术研究院作为首家拥有艺术学一级学科的单位,设立了八个博士点。这是艺术学从文学门类中的第一次突围。这次学科升级,要感谢戏剧、戏曲学的奠基者张庚、郭汉城,音乐学的奠基者杨荫浏,美术学的奠基者王朝闻,舞蹈学的奠基者吴晓邦,电影学的奠基者李少白,文艺学的奠基者李希凡、周汝昌、冯其庸、陆梅林等。实际上,中国艺术学科奠基者可以列出一个很长的名单,限于篇幅,不一一列举。同时,还要感谢参与评审工作的靳尚谊、欧阳中石等诸位先生。

2011年,艺术学由一级学科升为门类,原有的八个二级学科被打包为五个一级学科,形成了现在的艺术学门类的基本框架。在这个过程中,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艺术学科评议组发挥了关键的作用。

回忆这段历史,有两个用意,一是向各学科的先贤们致敬,没有他们,艺术学科很难突围,更谈不上独立门户;另一个用意是回应某些文史哲学者的偏见,在他们眼中,艺术不过是吹拉弹唱、勾勾画画的手艺人。但是通过读古代乐论、画论和人类第一部艺术史《历代名画记》,通过了解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就有了艺术科学的雏形,并在19世纪在大学里设置了“艺术科学”学科,我们就会意识到,艺术不仅是“技术”,也是一种人文知识体系,还是一种科学。

实际上,“艺术学”这个词是中国当代学者的发明。中西方艺术传统中都没有这个概念。西方18世纪在归纳各个艺术门类共性原则的基础上,发明了“美的艺术”这个词,在美学范畴与框架内讨论各艺术门类的问题,后来设立了“艺术科学”来统领各个门类。中国的艺术学有两个含义,一是各艺术门类的共名。既然独立门户了,当然要有一个共名;另一个含义是试图建构一种超越各门类之上的具有原理性的学科,也就是艺术学一级学科。目前的艺术学状态是,从文学、哲学那里引用一些原理,加上各艺术门类的例子,便构成了艺术学。

艺术学门类的建立,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也带来一些问题,那就是确认了自己的人文知识体系身份,却把艺术创作排挤了出去,这一点引起了一些艺术家的不满。于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开始率先招收实践类博士生。此消息一出,便引起激烈的反对。当时,《美术观察》杂志准备以专刊的方式予以讨伐。记得第一篇文章是靳尚谊写的,笔者也写了一篇,言辞颇为激烈。后在清华美院诸先生的干预下,这个专刊未能发出。后来,实践类博士的培养逐渐开展起来。这种状况可以理解,但人们也要认识到,这个制度里面有一种深刻的、无法消解的矛盾:以学术型博士标准去要求实践类导师和学生时,就形成了一种非常滑稽的情景:一些对学术规范并不熟悉的导师要指导学生写10万字以上的博士论文。这个问题如何破解,依然是艺术学科面临的最为头疼的事情。

就艺术学科发展的整体而言,这还是小事情。艺术学科发展到当下,在全球化带来的跨文化、跨国度、跨民族的研究趋势下,在科技与艺术日渐融合的状况下,产生了许多新的跨学科的艺术形态、艺术媒介、艺术业态,也产生了许多新的艺术学名词。不管人们是否承认,艺术学科都来到了一个新的历史拐点。站在这个拐点上回望,可以看出,无论是原有的学科设置,还是学者们的研究,都远远滞后于现实。

在大时代背景下,笔者以为,艺术学科将面临三种困境。其一,对新时代缺乏足够的敏感。近年来,西方艺术学界有几个热点或者叫显学,即“视觉文化”研究、全球艺术史研究、科学与艺术研究等。从中可以看出西方学者对大时代的敏感,对艺术学转型的敏感,他们在这些领域已有诸多成果。与他们相比,中国学者大部分还在传统学科里没有觉醒。虽然笔者不能对未来作出预估,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拥抱时代、拥抱未来的学科,注定要被时代淘汰。

其二,创新力不足。到目前为止,中国艺术学界还缺乏原创性的艺术理论,无论是方法论、学科体系框架,还是学科使用的名词,多源自于西方。其实,中国的学者是有创新性基础的,包括丰厚的传统文化资源,高速成长社会所带来的现实经验,以及中国人的智慧与勤劳。笔者以为,现在缺的就是创新性土壤(“超当代”作为例证)。

其三,大而不强。中国艺术学的从业队伍可能是最为庞大的,学科门类也较为齐全。但现实是,各个学科既未生产出享誉世界的代表性著作,也未能产生令世界信服的权威性专家。

二、艺术学名词的收录与分类

艺术名词审定的意义,上文笔者已说过,但还有两点值得强调:首先,笔者以为,艺术学名词的收录、分类、诠释与审定,本身就是一项价值建构的过程。虽然各个国家对艺术名词的诠释与审定皆以通识性、普世性、国际化为原则,但不可否认的是,不同的名词阐释体系有着不同的甚至对立的价值判断。

其次,在国务院关于天文学名词问题的批复中,有这样一句话:“审定、公布的自然学科名词具有权威性和约束力,全国各科研、教学、生产、经营、新闻出版等单位应遵照使用。”这句话不难理解,艺术学名词一经审定、公布后,就会进入科研、教学、新闻等体系,作为权威性话语在塑造国民精神和社会价值观中发挥关键性作用。

从以上两点看,艺术学名词的阐释、审定与发布,既是价值观建构的过程,又是塑造社会价值观的过程,其意义之重大,自不待言。

另外,关于艺术学名词的收录与分类,笔者有三点建议:

一是在既有的成就上,收录经典艺术学名词体系所遗漏的,或通过新的研究方法而发现或创造的名词。比如“游观”“晋唐绘画”等(“游观”一词是对中国古典绘画空间的重释)。

二是收录长期被忽略的民间艺术体系诸名词。比如“东巴象形文字”,上世纪90年代初,笔者曾去丽江东巴文化考察,与一些老东巴有过交流,方知东巴象形文字中隐含着诸多原始文明、宗教与历史信息。再比如“苗族服饰”,苗族服饰上的刺绣是苗族的历史史诗,其抽象图案具有文化象征性。

三是收录当代艺术所产生的新名词。应该说,近几十年来,随着新技术革命的兴起,各类社会思潮的涌动以及跨文化现象的产生,当代艺术名词不仅数量众多而且属性复杂。比如,AI艺术、生物艺术、沉浸式艺术、互联网艺术、数据艺术、3D打印艺术、低复杂度艺术、数字涂鸦、故障艺术、印象主义马赛克、像素艺术、社会学艺术、生态女性主义艺术、女权艺术、光线绘画、LED艺术、游击艺术与黑客艺术、农作物艺术、纳米艺术、混凝土艺术、非绘画性抽象、“物派”等。

中国当代艺术也产生了诸多新名词,如“政治波普”“新生代绘画”“艳俗艺术”“意派”“超当代”“中国表现”“漆艺术”“当代水墨”“环境舞蹈”“即兴电影”“数码音乐”“新媒体舞蹈”等。

这些新名词以及新学科的出现,可以说颠覆了传统的艺术学分科;也可以说,原有的学科设置已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如何解决艺术学名词的分类问题,笔者提出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按历史演进秩序,分为古典、现代、当代三个阶段。古典、现代可按传统的学科门类,来收录不同学科的名词。及至当代阶段,在艺术学门类下面,不再采用一级学科的分类方式,将当代艺术名词以其文化、政治、社会和技术属性加以分类。

另一个方案,将艺术学科分为两类:经典艺术学科和新艺术学科。“新工科”“新文科”已经诞生了,希望“新艺科”尽快建立起来。当代艺术诸多新名词可归入“新艺科”,如在威尼斯、卡塞尔看到的行为艺术、表演艺术。

三、艺术学名词的诠释与审定

关于艺术学名词的诠释与审定,可以参照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编写的“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原则及方法”,并以此为基础,制定“全国艺术学名词审定原则与方法”。

“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原则及方法”对科技名词的定名原则有着明确的规定,比如单义性原则、科学性原则、系统性原则、简明性原则、民族性原则、国际性原则和约定俗成原则、协同一致原则等。这个文本还对科学名词的收录范围、学科归类,名词的定义以及审定工作程序等作出了明确的规定。这些方面都需要我们认真思考,尽快制定出符合艺术学名词诠释与审定规律的文本。

结合上述要求,笔者谈一点自己的看法。

如何定义艺术学名词?笔者觉得比科学名词定义难,因为科学概念是无歧义的,所以科学名词的定义可以做到概念准确、反映本质。而艺术学名词的定义很难做到。比如“当代艺术”这个名词,能查到的定义达千余种。美国哲学家、艺术批评家阿瑟·丹托认为当代艺术是非视觉的,是时间性的而非空间性的,所以只有影像艺术才是当代艺术,装置、行为、绘画、雕塑都不是。丹托的定义与诠释在国内艺术界很有市场,但也遭到不少反对。我对“当代艺术”的定义很简单:“一切具有当代性的艺术形态都可以称之为当代艺术。”如何定义当代艺术,如何破解类似的难题,对各位专家学者是一个拷问。

由于科学与艺术的融合,定义当代艺术出现的一些新名词,系统性原则很重要,因为任何一个新名词,都和某一科学技术系统有着密不可分的逻辑关系。比如,“生物艺术”就是奠基在“永生”理念以及相应的微生物研究系统之上的。在热力学定义中,一切事物发展到它最大的熵时,便走向终结。如何不让它走向终结呢?英国物理学家麦克斯韦以为,有一种力量可以在事物走向终结时将其转换为另一种生命形式,这种不断的转换便达到了永生。这种力量是什么呢?麦克斯韦也说不清楚,只能将其命名为麦克斯韦小妖。以微生物作材料而培植起来的艺术,便可达到“永生”的高度,艺术也由“制造”转换为“生长”,这就是“生物艺术”。看起来是一个名词,实际上是一整套科学观、世界观。对这些新名词的定义、审定是有难度的。

再比如“AI艺术”这个名词,目前其定义指的是计算机能够执行许多类人的认知任务,换句话讲,AI艺术只是对历史艺术的模仿。比如对毕加索、齐白石的模仿,对唐诗的模仿。但这个定义似乎小看了AI艺术,实际上AI艺术最广阔的前景是超越人类大脑和身体的局限,创造一种人类无法企及的艺术。艺术学名词收录、诠释、审定的民族化、国际化原则也很重要。

最后,艺术发展到今天,如果我们不具备一些科学知识的话,恐怕连诠释艺术名词的资格也没有,更谈不上审定,这就是我们今天所面临的现状。文/张晓凌,来源:艺术教育杂志

艺术家简介

张晓凌:艺术学名词的审定与艺术学科的建设

张晓凌,1956年10月生于安徽省。1988年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获硕士学位。1991年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获博士学位,导师为著名学者王朝闻、刘纲纪。

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副所长、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助理、研究生院院长,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专家、文化部高级职称评定委员会委员。现任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院长、博士生、硕士生导师。

[ 责任编辑:周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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