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览信息
宜春美术馆展览系列之名家邀请展
大地叙事·乡土家园——陈树中油画作品展
主办单位
江西省美术家协会
宜春市文化广电旅游局
宜春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承办单位
宜春美术馆
宜春市美术家协会
宜春学院美术与书法学院
展览时间
2026年9月17日至10月18日
展览地点
宜春美术馆1/2号展厅
学术主持
封治国
展览统筹
刘建国、易乐
展览陈列
黄祖力、涂邡、刘洋
展览组织
龙芬、余雨航、曾庆凤
公共教育
付殷樱、贾永健
展览协调
陈洁、欧阳强、孟强

9月17日,以“对陈树中乡土绘画的思考与启示”为主题的学术研讨会在宜春美术馆举办,来自中国美协连环画艺委会、中国美术学院、鲁迅美术学院、四川美术学院、江西省美术家协会、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江西省各地市美术家协会等单位和机构的代表、学者等参加了本次研讨会并就议题发言,研讨会由本次展览学术主持,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封治国主持。与会专家分别就陈树中乡土绘画创作的艺术实践和思想维度、当代乡土绘画的探索与创新、革命老区的乡土油画等方面,进行了学理性的分析和探讨。

主持人:封治国(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油画家、博导)
封治国:很高兴让我来主持陈树中老师的研讨会,刚刚大家都在展厅里观看了展览,我自己也看了好几遍,光看陈老师的画,其实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乐趣,就是他的每张画里面都有一个彩蛋,我们可以在每张画里面去找他在哪里。树中老师的每一幅画面里面都有自画像,无形之中,成为见证中国改革开放40年农村农民生活的一个见证者,我觉得这是他一个很幽默的处理方式,所以他的画面中有很多很幽默的地方。他描绘的这些人群,以及人与物品的关系,我们都可以从中看到,他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农民,热爱农村生活。因为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农民,他从来不是一个他者的视角去描绘农民,不是开个车到那里拍几张照片,然后就回去了。所以,我讲他这种精神的强度和对于乡土的这种温度,是我们在很多关于乡土绘画中看到的。陈树中老师所任教的四川美术学院,我们讲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乡土现实主义就从四川里面发展,但是川美在乡土现实主义阶段,实际上走的路并不是很长,虽然它产生了不少重要的艺术家和代表作,但随着现当代艺术观念的冲击,这条路后面其实没有多少艺术家再往下走。从鲁迅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以后,树中老师被罗中立院长看中,把他吸纳到四川美术学院工作。今天我们讲树中老师,他在某种意义上延续了川美乡土现实主义的这样一条重要的传统,是这个传统里面作为四川美术学院很重要的一个坚守者和弘扬者。刚才我们一直在讲今天画乡土题材的人还是有很多,但我们可以看到里面“角色”成分是特别多,一看就是现代人打扮成农民或者说是到农村田间地头拍几张照片,我们把这个称之为“伪现实主义”或“伪乡土”绘画。所以树中老师的绘画是真正有乡土性、有泥土味的,同时又难得透露出一种幽默、一种坚定,这是我们读他的绘画的时候感受到的。
接下来,我想先请远道而来的老师们先讲一讲,有请赵明老师,他们是同寝室同学,也是很早曾经影响过我的一个著名画家,我们欢迎赵明老师。

赵明(鲁迅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教授、油画家)
赵明:树中和我是大学同班同学,上学的时候我18岁,他大我4岁,可以说一步一步看着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看他画画,小的时候我们也一起画速写,晚上一起去沈阳火车站画那些等车的人,我也画了好几本。但是树中是每点东西都留着,我不知道都弄哪去了。树中上学的时候就有才华,我们也有才华,但是我们没有他那么努力,他永远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从他现在成熟期的绘画来讲,我以前也跟他说过,他在中国的乡土绘画里是独树一帜的,他的创作手法是独树一帜的,我个人给他定性为魔幻现实主义,就是魔幻乡土,他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他是中国首个、也是唯一一个在乡土绘画里面引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的,是阿根廷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博尔赫斯,树中也知道,他是从这个方面走来的。画乡土的人很多,但是封老师刚才讲过了,都不是扎根于乡土,都是去乡土采风,树中不是采风,树中就是在乡土里生长,长出来的这么一个艺术之花。所以说他画的乡土,你看就以这幅而言,这就是秋收、丰收了,为什么那些南瓜、菜那么大,他就是表达了农民对丰收的渴望和收获的喜悦,他对乡村有着一种深刻的情怀在里面,同时他画出了乡村生活的激情,无论是东北乡村还是南方的乡村,劳作、收获是统一的,南方可能要更累一些,因为东北是收获两季,有冬闲,冬天啥也不干。但南方好像是四季,一茬粮食收两季,这样南方的农民插秧要更累一些,东北的地肥沃,扔下种子就长,有的时候都不用太管理。我们是偏辽西,你看树中的画里面没有大山,辽西是丘陵地带,房子都有自己的特点。
但总体来说,从学术上讲,陈树中是在中国乡土绘画里边唯一一个引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的艺术家,独一无二,非常有独创性的,在全国的油画家里面也找不出来。一开始他是喜欢勃鲁盖尔,但勃鲁盖尔也不是他这么画的。还有博斯,但博斯不是魔幻现实,他画的是地狱,地狱就是那副样子。但是陈树中用这种手法画他热爱的这片黑土地,画他热爱的乡亲们,画他的父兄,这种深情是其他人做不到的,而且用这种手法表达的又能自洽,包括空间和时间都是打破的,他不是非常具体的一个场景,而是中间有一种幻觉,甚至梦境的成分,这是我要说的,我就说这些。
封治国:谢谢赵老师,刚刚赵老师特别强调,大家都感受得到树中老师确实是在中国乡土绘画中独树一帜,他特有的这种符号、风格,对中国乡土现实主义绘画增添了一个新的内容,是对传统现实主义的发展。刚刚李晨老师意犹未尽,而且李老师马上也要离开,我们再请李老师把意犹未尽的话讲一讲,大家欢迎。

李晨(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连环画艺委会主任,鲁迅美术学院教授、连环画插画艺术家、博导)
李晨:我接着封老师的话说,第十四届全国美展我在广州看了,看得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几个长得特别漂亮的,感觉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画家,我看她画的农民工、土地,我就不明白是真热爱吗?还有一个,我们怎么那么喜欢消防员?一窝蜂地都画消防员。这是个问题。这是谁引导成这样的?
后来我就发现,今天是没苦硬吃。我对陈树中的理解,我在这认真地剖析一下。其实他并不热爱他的家乡,因为从小家乡给他的并不是幸福,给他的是不容易,给他的是饥饿,给他的是父亲并不想让他学画画。他自己拿泥捏的那几个石膏像,都被他父亲给砸了。你好好种地,你干这玩意儿干吗?咱家就没有干这个的,干这玩意儿有什么出息?但是他毅然就离开家乡了,我自己出去讨生活去。80年代很难,他在公园里画像,到学校去打工,为了维系他的热爱。后来他上学了,也挺好的。后来他到了四川。
到了四川,他融不进成都的乡村和成都的语言,他变成一个四三不靠,怎么办?他就得回归,这个时候远离家乡之后,乡土又成他的执念了。所以说他对乡土并不是因为热爱,后来是他记忆中留存的这么一个符号,这个符号慢慢让他成熟起来,后来我们理解这叫乡愁。我们说他执着,但是今天执着到什么程度,我今天给他的画展提个意见,别画得太密,否则成套系了,就变成我们连环画艺委会了,就变成纯粹一幅一幅的叙事,间离一下还能更好点。还有一个,可能未来在图式结构上,那几个大土豆应该认真分割一下,苹果的比例,土豆的比例,要不然就给人感觉摆成套路了。
对于树中和我们这代人来说,可能面临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人家经常就让我们变法,我不知道咋变,其实赵明老师当时在我们班里,我们班里有四个人,陈树中是后来变成这种乡土了,赵老师也是一种乡土,是风尘乡土,还有我们班一个侯伟,专门画尘埃,上海师范大学的水彩画家,还有就是你说的张越。
封老师说我们寝室现象,我说我们寝室很强大,但是我们现在都这么大年龄了,我就觉得可能都要做减法了,我为啥看书写本,就是舒服。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尤其我画画,简直是强迫症画法,只要笔不磨出那些道就画不成,所以弄得我现在也挺纠结,能不能做减法,别画那么多,反正我们也功成名就了,大家都知道你画得这么好。从今以后,大画布寥寥弄几笔。我就喜欢沈尧伊,他就不按照油画的方法和语言,他就是连环画的稿子,用个大毛笔,大油画笔拴个棒子,在六米大画布上圈一圈之后直接往上上,见着麻袋贴麻袋,见着树皮粘树皮,最后你不能说他不好,因为人家的主题是长征主题,是永恒的。所以说沈尧伊牛在哪儿?他成大师了,大师没有缺点,只有特点,他画不好的都是特点。所以我们在这互相勉励一下,我们做减法,能让未来的画面轻松一些,让我们生活也轻松一些。我们现在已经变成到处乱跑模式了,我一会就回去了,谢谢各位。
封治国:好,谢谢李老师,因为树中老师的勤奋,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画画的时间。我们看到包括他送给宜春美术馆这张画,是他课堂上的写生,无论是画人体、画肖像,他都跟着学生一起画,然后他又编出一个背景出来就变成完整的创作。当然,李晨老师从老同学的角度上为我们剖析了他这种乡土绘画和他整个思想的来龙去脉,刚刚你一讲他不热爱自己家乡,树中老师马上就急了,突然就看着你。我最近熬了两个通宵,因为也是到处乱跑,第一个通宵是把树中老师这篇文章写完,第二个通宵是我又写了一个晚上,又完成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面,我讲现在老要我写人工智能时代还需不需要主题绘画?我觉得现在老是讨论这些问题,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我还是认真写了。但是其中我就注意到一个现象,今天我们怎么来理解“诗穷而后工”,年轻的一代,其实应该是从我这代开始,我是“文革”之后出生的,我就没有经历过任何的苦难。今天我们讲青年美展、全国美展,各类展览也好,青年一代普遍画得很好,但是他们确实缺乏生活的阅历,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历史不能开倒车。
今天的问题在哪里?我们似乎有着无限宽广的获取信息的自由,但今天的青年人却面临着不知道如何选择,看上去我们可以很方便地,古人讲:“行万里路”,对我们现代人来说那是再容易不过了,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你想去,都可以很方便地去。但我们有时候,尤其是在主题性绘画或者是写实绘画中,现实主义里面,青年人给我们的感觉是视野越来越窄,甚至感觉到他们是足不出户的,我觉得这是一个时代的悖论。
但是今天我想伴随着人工智能成长起来的一代,现实主义将在今后发生变化,“诗穷而后工”也会在今后发生变化。陈树中老师的绘画里面就包含着“诗穷而后工”,就是欧阳修当年提出的主题,他的作品里面是有人生魔力的,这种魔力造就了他的乡土性,甚至刚刚赵明老师讲这个东西找不到另外一个,因为本身就无法重复。但是今天,我们确实要面临今天的这代青年他们确实没吃苦,我们也不可能没苦硬找苦给自己人吃,因为这是时代的进步。幸福的家庭又是相似的,所有人的经历都差不多,你们三个同学每个人的经历肯定都不一样,但是到我们基本上都是从小学、高中、大学这么一路很顺利过来的,今天的现实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我们也期待现实主义将在这个时代,一定会有一些新的面貌,新的内容手段,这是我顺着李老师的话想到的。
接下来有请也是远道而来的四川美术学院的周宗凯教授。

周宗凯(中国美术家协会动漫艺委会副主任、重庆市美术家协会动漫艺委会主任、四川美术学院二级教授、博导)
周宗凯:治国主持得很好,他把话题展开了。有几个关键节点,我今天很有感悟。第一点,我们今天AI时代绘画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摄影诞生那一天,好多人都说绘画死了,数字技术诞生那天也说绘画死了,AI诞生的时候,又说绘画死了。因为我除了画油画之外,也在做动画,我感悟很深。我的感悟是什么?我们今天的绘画分为两个维度,一个是图像学的角度,从图像应用角度,摄影诞生那天,的确是靠它来解决图像的问题,绘画算是死了。但从本体学的研究,绘画从来不会死,因为它承载的是人的修为、见解、感悟。所以我说树中老师在川美的存在,首先我觉得应该感谢罗中立院长,他为川美的乡土系统地补白,不能缺,就是西南乡土,再把东北的加起来,但是我们从中国整个乡土领军和学术的维度来讲,我觉得川美还应该再深度地把乡土抓起来。
第二,因为我天天玩AI,玩数字,我的专业决定了我的感受很深。树中老师的画,AI就不容易复制。AI几大特征,批量化的写实,照片层面的,太容易了,想让它做啥,每分钟搞定,绝对比一般的写实还强。这就说到什么是绘画?绘画的使命是什么?我认为很像中国佛学所说的修为,它是一个量子能量不断在生命当中沉淀,然后你再投射,它是这么一个循环关系,所以绘画不是图像学的画体。
我今天看了标题,我个人建议,我当时第一个反应觉得标题可以调整,应该叫“地气·乡情”,因为叙事还是图像学层面,地气是对生活的感知,是气场对自我的一种补充再投射出来,乡情是用情在画,所以树中老师他从来没有讲严谨的学院派的结构这些,他反而把这种执念,他的味道画出来,这就是他感知出来的。因为我玩AI,也在做电影,我把很多画家的画模仿,用AI让它学习模仿,我都试过。凡是有个性特质、语言特质的,人工智能没法做到,起码目前是,不知道在未来能不能做到,但无论怎么样,人工智能服务的是大众传媒体系当中图像学的问题,而绘画研究,我认为它是艺术本体,带有哲学思想性和社会性。
所以今天包括很多高校,动不动把设计专业的素描色彩都砍了,我是一直呼吁反对的,素描色彩不是解决造型能力,它是解决观察世界的方法,这才是最重要的。树中恰好有一个独特的观察世界和表达世界的这种方式,所以说绘画的价值是建构,是自我理念和灵魂内深处的呈现。你看佛学里面讲的八识,眼耳口鼻身意根藏,这几个体系,其实无形当中也宣告了今天艺术的进程,视觉艺术最开始逐步走向影视,就叫做视听艺术,VR进入到体验艺术。问题就出来了,根识和藏识体系是不是未来艺术的节点?是我们该关注的东西,根识和藏识首先讲的就是过程、体验、积累。所以我认为在今天来看,树中老师的画才更显珍贵。
我今天看到一百多张画这个规模,坚守不容易,我觉得我们今天绘画很需要。因为我也培养学生,所以我也在呼吁,这有很多高校老师,是不是可以研讨一下,难道高校就是一个工厂?我们就批量化地生产出来很多技能,弄个图像?现在搞得真不知道上什么课,假如说这些内容在AI面前,真没有必要上,我天天面对作业,同学就是AI生成的,要写实的就写实,要什么都有,艺术学院做什么?我们艺术学院是回归艺术本体,是回归到心力这两个字的研究。我不占用大家时间。
封治国:谢谢宗凯老师,宗凯老师本身就是老中工特艺系毕业的,昨天我说他很像郑越老师,十八般武艺,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不会的,所以他本身就是川美动画学科的带头人,画得一手好画,油画、版画、雕塑、连环画,所有我们能想到的他几乎都涉猎过,所以他对于人工智能有自己的见解,包括对树中老师的绘画,也是有他一个新的视角来看,谢谢宗凯老师。
接下来请另外一位同学,江苏大学的金临老师。

金临(江苏大学艺术学院博士、教授、油画家)
金临:大家好,陈老师我比较熟的,联系比较多,我简单讲讲。
美国有一个非常有名的黑人作家叫哈利,他写过一本书叫《根》,里面有一句很经典的话,我们每一个人的骨子里面藏了一个深入骨髓的渴望是什么?了解自己的血脉,知道自己的思维,从哪里来。
我想很多方面各位都讲了,我就讲讲一个重要的指标,就是情感。我上次在中国美术馆陈老师展览的时候我也讲了情感,情感主要来自三个部分,自然、人和生活。我觉得陈老师的画主要是来自生活,他从生活的体验里来,有可能是小时候家乡对他的塑形,还有一个就是在鲁迅美院的学习,包括他长时间在东北的生活,到了西南以后,也没有变这些东西,因为他觉得根还是那个家乡。
反过来想,我们反思一个问题,为什么陈老师的绘画在中国画坛辨识度很高,到底是什么原因?我觉得他就是抓自己要的情感的部分,我觉得情感的部分就是一直能够扣到他心里面所要的形象,还有他那一份寄托。所以我们看到陈老师的画,画面是美好的,李老师讲了他在故乡的苦,但是他表现出来的一定是反向的,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家乡是不好的。作为一个朴实的人,尤其是他从黑土地里成长的人,他的画里面表现的家乡是美好的、丰腴的,人物是质朴的。他没有哗众取宠,我们看树中老师画里面没有一点哗众取宠。还有一个,他的画应该是切合他自己的,因为很多画里面都有他自己的形象,他自己和画的环境在一起,实际上就讲了他自己跟那块土地是在场的,他一直和它是连在一起的,就是血和肉融为一体的。
归根结底的一句话,他表达的最终目的就是东北大地最真实的景象,是他的母体。另外,他自己讲他的画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我刚才在一楼看,二楼还没看完,我觉得看完陈老师的画,给我的感受就是很温暖,家庭的温暖,丰收的温暖,东北大地的温暖,投射到心里面,它没有任何一个反向。我觉得从陈老师的画里我们得到的有价值的意义,绘画给人带来的是积极的,是弘扬人的情感的,最终达到的目的就是使我们每个人做到真善美,以及对事物的那种积极的向往,我就简单讲这么一点。
封治国:谢谢金临老师,因为我们几个都是当年文旅部研修班的同学,所以对于树中老师的为人为义都特别熟悉,也都有自己的理解和视角。接下来我们有请也是来自四川美术学院学报的韩晶老师,大家欢迎。

韩晶(四川美术学院《当代美术家》执行主编、批评家、策展人)
韩晶:谢谢学术主持封治国老师,非常荣幸能够参与到陈树中老师的个展。对我来说陈树中老师既是师长也是共事20年的同事,更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艺术领域持续到一生的忘年之交,所以非常荣幸通过这个展览,近距离再次重温了陈树中老师过去40年关于这一系列乡土绘画的整个历史。因为前面很多老师已经分享了作为他的同学,同寝室一起成长的经历,所以我在想站在高校的角度,陈老师作为我们重大题材创作带头人,以及在油画专业一线教师这么多年,在学科建设上、川美文脉的延续上,站在艺术教育者的角度来讲一讲,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都知道,每一个学院有每一个学院的血统,川美从20世纪80年代的乡土艺术开始一直到今天,恰恰是这样一波具有代表性的,而且是坚持不断耕耘的艺术家,让川美的乡土血脉能够延续到今天。同时今天的学科建设对于每一个高校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尤其陈树中老师为川美整个重大题材创作的研究中心、题材孵化、人才培养做了大量工作,我觉得这是我能够深刻感受到的一个角度。
第二,我觉得今天这个主题非常好,乡土,我在想陈老师为我们提供了另外一个观看乡土的角度,乡土可能有几重含义,一个是物理空间上的乡土,这可能是陈老师曾经真实生活过的东北乡村。第二个我觉得可能是经验上的乡土,就是陈老师从东北到西南整个中国地域山水,他在情感上和经历上所描绘的乡土。
第三,是艺术史中的乡土,尤其是中国在百年未见之大变局的格局下,大时代、大历史背景下,中国当代艺术如何讲好最重要的农村、农民、农业的问题。我在想,陈老师打开了这个乡土的多维视角。我们今天重谈“乡土”,它跟川美80年代的“乡土”有什么区别,它跟中国真实的乡土经验有什么样的联系,以及它为我们的艺术史书写下什么样的乡土情怀,这是给我的第二个提示。
第四个,我的感触很深,因为作为一个媒体从业者,作为一个编辑,要跟AI打交道。我分享一个很有趣的经历,我们现在每天看论文要用AI去查重,查这篇文章是否用AI写作。我经常觉得这是一个悖论,但这会给我一个启发,我们今天不断地使用工具,但我们不断地又对工具产生怀疑和对抗。
回到陈老师的作品当中,在今天这样的一个时代背景下,我们其实没有办法去跳过人工智能以及AI技术给传统的经典的艺术形式所带来的冲击,这是互相的一种呼应,或者是一种回应,一种关照,这是我们难以去回避的一个语境。但是这个更让我想借用本雅明的光晕理论,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当中提出:1990年电影术诞生,当摄影摄像已经成为对绘画的唯一性或对艺术的唯一性产生了一种质疑或者替代的时候,我们如何去看待艺术本身的光晕。用本雅明的话来说,艺术作品的权威性、不可复制性、现实和现地性,让这样的绘画具有了其特殊的意义。我们今天再重新看陈树中老师用40年去重复的这样的一个主题、一个场景的时候,我们是可以在其中真实地体会到本雅明所提出的艺术自身的光晕之所在。恰恰在这样的时代,这种情感、这种记忆是艺术家让我们感动的地方。
由于时间关系,我先分享到这里,谢谢。
封治国:谢谢韩老师,她的发言运用了本雅明的光晕这样一个概念来解读陈老师的艺术,刚才那段话可以发表在学报上,讲得非常好。
今天陈老师的儿子陈一墨老师和他的儿媳陈启琳老师都来到了我们的现场。我想他们的视角应该跟我们有所不同,我们先请陈老师的公子陈一墨老师发言,大家欢迎。

陈一墨(四川美术学院副教授、研究生导师、油画博士、艺术家)
陈一墨:我非常感谢宜春美术馆为我父亲举办了这次展览,感谢封老师的主持。
我是学油画的,我就以一个绘画者和家人的双重身份来讲一下我的感受。
实际上小的时候,我的卧室就是我父亲的画室。我早晨基本是被松节油给熏醒的。小时候我的眼睛很干,我母亲怀疑是我父亲天天在我这儿画画造成的。当时他非常勤奋,早晨7、8点,我一醒,他就在那画了。白天他的一些学生和朋友都来跟他一起讨论绘画,坐在我的床上。当时我有一点小小的不爽,我想凭什么我的房间白天就成为你的了,但我没地方去。当时我那个房间挂了好多画,我很担心,因为我的床头有一张画很重,我怕我睡觉的时候,它掉下来把我砸了。刚才封老师讲到我父亲比较固执,我跟他说过好多次这个事情,他最后勉强换了一个比较轻的画。
小时候我对父亲每天工作的方法和绘画的进展都非常了解,每天我出去玩之前我要看他画了多少,回来之后发现他又多了一个摩托车,多了一匹马,我就觉得非常有趣。因为我父亲画的那种风景跟我们老家新民县的平原还不一样,这对我很有吸引力。
我记得我初中的时候,我父亲基本都带我去辽北法库县的登仕堡子镇、丁家房镇旅游,住5块钱的旅馆,那种旅馆可能连门都没有。展览册页上31页的这个桥,就是登仕堡子镇或者丁家房镇的桥,这个桥就反复出现。因为那些地方有很多丘陵,自从去了那些地方之后,我觉得最像《野草滩》的地方可能就是辽西辽北的那些地方。
随着我长大,后来工作之后跟我父亲平时交流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他的画画得越来越快了,落笔非常快,量非常大,甚至我对他的很多画都不认识了。小时候我认识他的每一张画,因为那时候他画得比较慢,而且他每一张画的形式都非常有特点,每一张构图都不一样。开始的时候他画人比较少,后来画人越来越多了。后来他来到川美之后,他就开始画一些苹果和土豆了。我记得好像这种方式是他来到川美之后才开始有的。这种类型的作品一多了之后,我对我童年时我父亲的画作的印象反而更深。
我读川美的时候,川美是以图像绘画的一种大的方式作为潮流。但我父亲属于比较另类,他一直坚持他的那种方式,就像“苹果”系统一样,感觉切入不了,他自己是独立的,其他的老师又是另一种风格。幸好他一直的坚守,才达到现在的高度。通过这次的展览,我也重新把这些碎片化的,对我父亲作品的印象串联起来,又对它们有了一个更深的认识。感谢各位专家对我父亲作品的分析,让我们能够更深入,能有一个更深刻的重新理解。
再次感谢宜春美术馆,让我父亲这种东北的土味的作品跟江南的文化进行一个碰撞,谢谢大家。
封治国:好,谢谢一墨,接下来我们请启琳老师,陈老师的儿媳发言,她是四川美术学院的副教授。

陈启琳(四川美术学院副教授、油画博士、艺术家)
陈启琳:我是陈启琳,是树中老师的儿子的爱人。我跟树中老师的结识是在我18岁的时候,那年我考入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他当时是我大一的授课老师,而且很巧的是,我在大一的时候,陈一墨老师也给我上过课,他们两个都给我上过课。但由于他们两个长得确实不像,所以我们全班人都没有把他们两个结合到一起去想过。后来我跟他已经很熟的情况下,才得知他们是父子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很震惊。
我一开始是通过学生看老师画的方式去了解陈树中老师的画作,当时我对他很崇拜,因为陈老师的画作非常成熟,成体系,而且他是我们油画系最重要的几位油画家之一。但陈老师的画跟我们当时油画系的其他老师的相比,不能说和100%,和90%的老师都不一样,那个时候川美是图像绘画特别盛行的时代,而且对于写生写实不是那么“感冒”。当时,我们接触的整个教学体系,年轻人喜欢的生活方式也是偏数码,偏图像,借助科技,喜欢跟科技进行结合和碰撞。但我们看陈树中老师的作品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我再回过头来,经常回到陈老师的画室,在家里看陈老师的画,有时候我觉得陈老师的作品极其繁复,充满大量的生活细节。他的画其实就是很耐看,不像很多图像绘画,我们看一眼觉得好漂亮,但仔细看,其实它好像也没有特别多的内容。但陈老师的作品,很多画我也看了10遍20遍,天天挂在家里的有几张,但是每一次去看,我感觉还是能看到很多新东西。在他的作品里,我们就是去找不同或者是在非常生活化情景的作品里,可以在里面发现一些彩蛋。像封老师之前说的彩蛋,我现在也带着小孩找一找爷爷在哪里,这张画爷爷在哪里,有时候找很久,我们看一张画可能就能看半个小时。其实它真正可以值得我们去阅读或者深入其中游走,有时候我看他的作品就感觉自己像一个无人机,在他的作品里一直在找,在游走。
今天我看到陈老师的作品,发现他的作品的数量和体量真的好大,真的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画,有这么多年可能他放在画室的某个角落我都没见过的画。我感觉作为年轻艺术家,像陈老师一样真诚地去一直作画,持续地去作画,不再受到现在很多东西纷扰的这种精神更可贵。
我就分享到这里。
封治国:谢谢。我们先从宋小敏老师这边开始。我隆重给大家介绍一下,宋老师是我们宜春美术学院的老院长,也是宜春美协的老主席。他也是一个“六边形战士”,是中国画、油画、版画等等多画种的一个非常优秀的艺术家,我们欢迎宋老师。

宋小敏(宜春学院美术与书法学院教授)
宋小敏:惭愧惭愧。其实陈老师的画我很早就看过,这次看到这么多原作,进到展厅,我看了以后还是觉得很震动,觉得他确确实实画得好。
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曾经也画油画,后来再画国画。因为早年大家都是从写实的这种手法进来的,我又有这种生活和经历,所以我看了以后觉得特别有触动。有老师问你看了是不是很亲切。其实还不是一个简单的亲切,而是我觉得他画得好,怎么好?
刚才周老师说的,绘画可以从两个角度去认识,两个方面去思考。一是图像的,再一个就是绘画本体的,绘画本身的这个角度。这么多年国内艺术界还是很嘈杂的,各种思潮,各种面貌,各种观念都有,陈老师能坚定不移地这样走过来,确实改变令人敬佩的,而且他确实找得非常独特。我们看到开始的那个介绍里介绍他是中国的勃鲁盖尔。我也看过画家勃鲁盖尔的一些原作,以及比他早80年的博斯的画,那种是超现实主义的,还是不一样。特别是站在原作前,陈老师的画有很强的民族感,也有很强的时代感,也有很强的当代艺术属性。因为从这个属性来说,陈老师的画更多的还是有自己主观的东西,有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图像再现,完全不是这样的。我就感觉到,写实可以这样,也可以做出这么有意义,这么有价值的这种作品出来。在展厅里怎么看都觉得有意思,甚至觉得妙趣横生,里面有很多东西让你看了以后觉得非常精彩,也有很多非常精彩的细节,因为这种技艺总是离不开那些细节的东西,因此我很受启发。尤其是表现黑土地的这样一批有乡土气息的油画,来到我们宜春,宜春是红色的土地。其实宜春也是一个农耕文化很深厚的地方。我感觉到不管南北,农村的面貌、生活、样式各方面会千差万别,但作为中国人,对土地的这种眷恋,对故乡家园的情怀,应该是完全相通。
其实宜春这片土地也出了很多非常优秀的版画家,也是因为他们扎根在宜春这块土地上,大家觉得很多比较成功的作品,它们的经验里也是有生活的那一面,所以感受到的就是艺术的根基确确实实还是在生活当中,只是我们怎么来画。我就讲这些。
封治国:谢谢宋老师,陈老师既然跟江西这么结缘,可以暂时少画几张黑土地,也可以画画我们江西的红土,我估计陈老师的艺术会更上一层楼。接下来我们请中国美协综合材料艺委会委员、九江美术馆的馆长胡毅老师发言。

胡毅(中国美协综合材料艺委会委员、九江美术馆馆长)
胡毅:好,谢谢主持人,今天我特别高兴能够有幸参加这样一个重要活动。
新时代中国乡土,正发生着两千多年农耕文明从未有过的结构性变革。生产工具迭代、劳作方式革新、城乡人口流动、农民身份重塑,传统农耕社会彻底告别旧有形态,一个全新的乡土时代已然到来。能够身处文明转型的关键节点,以艺术凝视大地、记录农民、书写乡土,是当代美术创作极为珍贵的时代机缘。
陈树中先生的乡土油画创作,正是在百年中国现实主义美术的宏大脉络与当代乡土文明巨变的双重语境中,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范式,补足了中国乡土绘画长期缺失的精神维度,确立了不可替代的学术位置。
回望中国现当代乡土美术史,百年农民题材现实主义,基本形成两种稳固的主流叙事。一是建国后革命现实主义的时代宏大叙事,农民作为集体建设的符号载体,服务时代主题,个体生命情态与乡土自然诗意相对弱化。二是改革开放八十年代兴起的乡土苦难叙事与人道反思,以《父亲》为代表,突破宏大叙事,直面乡土贫瘠、生存艰辛,以悲悯视角完成人本觉醒。
但此后数十年,乡土现实主义逐渐陷入范式固化:语言上普遍沿用西方焦点透视、单一时空、瞬间定格的写实模式;精神上长期困于苦难、悲情、凋敝、焦虑的单一表达。农民形象被固化为被同情、被审视、被悲悯的弱势符号,乡土生活丰盈的生命状态、社群温度、土地生机,长期处于美术表达的空白地带。这既是中国乡土绘画的创作瓶颈,也是陈树中艺术突破的史学起点。
从作品本体语言来看,陈树中实现了乡土油画的结构性突破。他突破百年来乡土油画单一焦点透视的西式范式,系统性引入中国古典绘画散点长卷、全景铺陈、多时空并置的东方叙事结构。在他的作品中,乡村劳作、民俗烟火、邻里相聚、四时风物不再是孤立瞬间,而是被纳入连续性、全景性、社群化的视觉史诗结构。画面容纳完整乡土社会的生活生态、人情百态、物产生机,极大拓展了中国写实油画的叙事容量与格局边界,真正完成油画语言的本土化空间重构。同时,他建立了写实为基底、象征为内核、诗意为升华的新型乡土写实语言。造型严谨、细节真实、生活依据充分,完全恪守现实主义的本体准则;又以适度超现实夸张放大地域物产、丰收景象与生命体量。其夸张绝非脱离现实,而是对土地生命力、农耕创造力、乡土生命元气的艺术提纯,让现实主义从机械再现,走向精神象征与审美诗意。在精神内核上,陈树中完成了中国乡土现实主义最重要的叙事转向与精神补位。
他彻底跳出“旁观者凝视、外部者悲悯”的传统视角,以原生乡土记忆为创作原点,不再刻意放大苦难、贫瘠与创伤,而是重点呈现土地的丰饶、家园的温暖、社群的和谐、农民的主体性生命力。在他笔下,农民不再是弱势符号、悲情载体,而是大地的主人、生活的创造者、乡土文明的承载者。
由此,他打破了中国乡土绘画“歌颂—苦难”的二元结构,开创了当代乡土现实主义的家园记忆叙事、丰盈生命叙事、温情社群叙事,完善了百年中国农民题材美术的精神谱系,极大拓宽了现实主义的审美边界与人文格局。
置于中国美术史高度做史学定位,陈树中的价值清晰且明确。
第一,他是中国当代乡土现实主义新范式的建构者。在当代艺术观念化、媒介多元、乡土写实持续边缘化的大背景下,他坚守现实主义人文根脉,重构乡土叙事语言、重构农民审美形象、重构大地精神气质,形成个人风格高度成熟、体系完整、辨识度极强的“长卷式乡土史诗”范式,为陷入瓶颈的乡土写实绘画提供了全新的当代出路。
第二,他是百年中国油画本土化进程中的重要实践者。百年油画中国化,核心难点不仅是技法融合,更是审美体系、时空观念、文化精神的本土转化。陈树中将中国式长卷思维、东方自然观、家园美学完整植入油画本体,让外来媒介真正承载中国乡土文脉、中国人的土地情感、中国式生活哲学,提供了极具标杆意义的本土化样本。
第三,他是农耕文明向现代文明转型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乡土记录者。他以记忆回望传统乡土、以诗意升华农耕文明、以艺术留存正在消逝的乡土生活形态与精神气质,为两千多年农耕文明的现代转型,留下体系化、史诗化、审美化的视觉档案。
客观而论,陈树中并非颠覆性、革命性的先锋艺术家,他始终立足现实主义本体,深耕乡土母题。但正是这种深耕与坚守,让他避开潮流浮躁,完成了范式补白、精神补位、语言补缺的史学贡献。在百年乡土美术谱系中,他是承前启后、独开一脉的重要艺术家。
落脚本次宜春美术馆大型专题展览,本次展出意义尤为深远。在赣鄱大地文脉厚土之上、在乡村振兴的时代现场之中、在乡土文明新旧交替的关键时期,宜春美术馆集中呈现陈树中系统性、史诗性的乡土油画创作,既是对中国百年乡土现实主义脉络的一次学术梳理,也是对新时代大地叙事、农民叙事、家园叙事的一次审美重塑。展览让我们重新看见土地的价值、农民的主体、乡土的诗意,让当代观众在高速城市化进程中,重新回归大地、回望家园、重拾乡土自信。可以说,本次展览不仅是一位艺术家的个人作品展,更是一次中国乡土现实主义美术文脉的当代巡礼、一次农耕文明精神的当代唤醒、一次新时代大地美学的生动建构。
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封治国:谢谢胡老师这样的一个视角,他分享了他以前几个阶段对陈老师作品的理解。接下来我们请尊敬的马志明老师发言。

马志明(中国油画学会理事、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马志明:最早我了解到陈老师是在一些杂志和书上面,我看到他很多作品。有些杂志有他的作品,也有我的作品。我第一次看见我就记住了,因为他的作品特征非常明显。
前面我听了很多老师的发言,对陈老师的理解更深了,尤其是我在展厅里看到他很多作品。平时我们在教学当中也会提到勃鲁盖尔,提到米勒这些人,尤其是阅读过一些资料之后,也知道米勒这些画家有的时候不是照着模特画,年轻时候他在巴黎美术学院也画模特,也画肖像,后来他到了巴比松之后,我发现他观察得多,回来都是默画。我们讲课当中也会注意到勃鲁盖尔得素描的很多动作也不是参照模特的,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是请模特到画室里,尤其是勃鲁盖尔画的六个瞎子,医生说有青光眼,有白内障,他肯定观察得非常仔细。我在想,瞎子在讨饭的时候,他肯定是花了钱把瞎子请进去用他的方式进行写生。
今天我肯定陈老师的作品,我感觉跟它原来给我的感觉一样,原来我可能看得没有今天仔细。今天我看的时候,我就觉得里面的人都会说话,每个人,每个角落,每个形象,包括人物、植物,那些大苹果、玉米,尤其是那些人物,生动性不可用言语来说,在里面的都能够讲话。就像有些评论家讲普桑的《阿卡迪亚的牧人》,有的会讲到卡拉瓦乔画的《酒神》,玻璃后面的人在讲话,我们在现场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觉得他在说话。我是觉得用栩栩如生来讲还不够。
从陈老师的素描手法当中,我们也能反思到,治国开始在台上讲的时候讲的那句话,很多抄照片,用AI来做,尤其是抄照片在很多美展当中还是挺严重的。这样下去就容易造成我们的绘画不容易推进,反观西方美术史这么多的画家们,传统绘画的这些画家们,都是用素描稿做出来作品,找模特进工作室。我印象当中用照片的,用光影盒子的只有画很小画的维米尔,但那个人虽然利用了那个图像,但又做得特别概括,这个也是有他的另外一种特色。
中国当下不管是讲现代艺术还是当代艺术,在现代主义这块,我们觉得缺了这么一环。因为中国传统美术史是风格史,中国的现代主义今后要往前继续推进,需要的是陈老师这样的画家在前面做铺垫。我想陈老师在这个进程当中的地位和扮演的角色,现在看来这个特征是非常非常明显的。今后我们再过100年后,后人再回溯这段历史的时候,我想对他的贡献,可能还会有更深入的一些诠释。
我就简单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封治国:谢谢。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再多说了。请江西省文联副主席、江西省美协副主席杨震老师发言。

杨震(江西省文联副主席、江西省美协副主席、秘书长)
杨震:开幕式的时候已经表达了我对陈老师展览作品本身的理解和认知。但是利用本次研讨会的机会,我想表达三点。
第一,我们要思考,陈老师这么好的个人展览,对整个江西美术创作工作者的启示。像刚刚治国说到的,红土地该怎么去表达。我们说了这么多年,一直以红土地为傲,但是真正在全国产生重大影响又具有代表性的创作者并不多,治国算是其中一个,他也是常年扎根自己的家乡。
这两年,宜春美术馆开展的这些展览,我觉得都注重范式的传递和表达。例如陆庆龙老师的“平林漠漠”主题展览,是扎根苏北的表达方式。从这一点展开,也是需要我们真正沉下心真思考的。刚刚宋小敏院长也提到这一点,我们一直都觉得身处的这片土地上很深沉,但大家在表达的时候可能会出现失语的情况,而这种失语正是陈树中老师带给我们的最大启示。他的坚守、韧劲,是特别值得我们借鉴和学习。
第二,让我感触很深的是,今年江西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傅菲的作品《人间珍贵》,我觉得这部作品和陈树中老师整场画展不谋而合,表达了江西真正扎根乡土的茶农、篾匠、手工艺者、理发从业者等最底层从业者,但是恰恰抓住了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绽放的人性微光。我在陈树中老师的展览中,尤其感受到了这种独特的精神魅力。我们对于土地的热爱,用绘画去表达,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表达准确,但陈老师从内心本心出发,表达得非常准确。
第三,陈老师肯定有很多作品没有展示,我们希望有机会再次请陈老师到江西,为我们展览、启示。同时也恳请在座的各位老师,宗凯老师、赵明老师、金临老师、韩晶老师等,多助力江西美术,关心江西美术的发展,期待各位带着作品莅临江西指导交流。
再次感谢大家,我就说这么多。
封治国:接下来由江西师大美术学院院长、雕塑家夏学兵老师发言。

夏学兵(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教授)
夏学兵:陈老师好,今天我在展厅仔细看了您的画作,深受感动。
一方面,我认为陈老师是处理空间的高手。陈老师的画作中常常会出现自己的身影。我仔细观察发现,画中人物正在描绘的大部分是国画,有几张还是很纯粹的国画面貌。因为我本身是从事雕塑创作的,十九世纪有一位和罗丹同时代的德国浮雕理论家说“绘画和浮雕是同理,近看是身体的艺术,远看才是视觉的艺术”。今早观看您的作品,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陈老师一定是亲身游走、沉浸在自己营造的画面空间里。您的画面有非常稳定的结构,几乎都有乡间小道与小河、房屋,人物依道路、河流排布,自然形成近景、中景、远景的层次。远景多用宋元长卷式铺陈,营造出中式绘画特有的纵深、悠远空间。近距离观看,能让人沉浸式进入画面,感受物象排布、空间分割与草木山水的细节。
另一方面,陈老师是图像叙事的高手。现在短视频流行,大家习惯碎片化接收信息,创作也常依赖AI润色,看似便捷,却少了真诚的个体感知。正如帕诺夫斯基的图像学理念,很多作品空谈时代精神,但流于表面。而陈老师的作品,始终保留着白山黑水土地的宁静,是身心沉浸乡土之后的真实表达。
陈老师把自己的绘画行为、身体劳作融入画面,和西班牙画家委拉斯贵兹的创作思路相通。委拉斯贵兹平视底层侏儒小人物,赋予普通人尊严;陈老师则平视乡土日常,用自己的叙事方式呈现乡土生活。画面通俗易懂,契合图像学的三重艺术内核,能让人直观感受到传统风貌与乡土人情。治国在序里提到费孝通先生关于中国乡土礼俗社会的论述,这一点在陈老师的作品中体现得十分充分,也能看出陈老师对故土的热爱与深耕、沉浸其中、乐此不彼。这也是我当初误以为他生活在鲁美的原因。
第三,二楼展厅大量的速写手稿让我非常震撼。很多人以工作忙为借口疏于积累,但陈老师利用火车上等碎片化时间坚持画稿。我刚翻看了一下他的速写本,能看到无数瞬间灵感与细碎构思的积累。从这大量的手稿我们就可以看出,真正成熟的艺术面貌,是长期点滴沉淀的结果,绝非AI生成、短期创作能够替代。
有人会用勃鲁盖尔的世俗绘画类比陈老师的作品,但二者差异明显。勃鲁盖尔的乡土叙事带有西方宗教内核,而陈老师的创作,是扎根白山黑水、纯粹的中国式乡土叙事。
我就讲这些,谢谢。
封治国:接下来有请宜春学院郑越老师。

郑越(宜春学院美术与书法学院教授)
郑越:我和陈树中老师算是同龄人,我有三次下乡经历,跟母亲一次、跟父亲一次,又独自插队一次,因此对乡村生活非常熟悉。看完您的作品后,我倍感亲切。
提起四川美院,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伤痕美术,伤痕美术流露出的是苦涩、灰暗的感觉,但您的作品中完全没有这种痕迹,都是阳光灿烂、正能量、积极向上,我想陈树中本身自己也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追求都是这一类积极向上的阳光的感觉,没有一点低沉、苦涩的感觉。
前段时间,朋友圈经常看到大家对您的评价,说陈树中先生是“中国的勃鲁盖尔”。我和刚才各位老师的看法一致,这个评价稍微有点委屈您。因为我觉得您的作品是值得品、值得读的,里面有很多故事、很多情节值得玩味。我从您的画作中,读出了中国年画、农民画、民间剪纸的感觉。我本人有吕胜中先生的《中国民间剪纸》以及山东剪纸大师齐秀梅一本著作,经常会翻阅,其中包含大量的夸张造型、平面构图。而我在您的作品中,看到了很多浪漫主义的处理手法,大家都有目共睹。将大量的静物、道具进行放大处理,也是浪漫主义的处理手法。因此我个人认为,您是一位拥有民间情结及民间艺术气质的当代艺术家,是中国独有的。勃鲁盖尔的作品貌似跟您有点像,但差距还是很大,您更具有浓厚的中国味。
其次,我认为陈老师具有非凡的勇气。讲到川美,我就联想到伤痕美术,在您的作品中完全没有看到这种痕迹,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四十多年的绘画创作生涯中,一直坚守农村题材的创作,这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这需要您投入自己的大半生甚至一生。但是因为您的坚守,成就了如今作品的洋洋大观。这点让我深有感触,看到您的画作让我深受震撼与启发,也更加坚定了我对乡村题材方向的坚持,因为我也一直围绕乡村题材展开创作,当然和您的创作风格不太相同,但我要学习您的坚守与“固执”,这需要很大的赌注,感谢您给我带来的自信。
同时,通过您的作品,宜春本地的创作者应该也会受到很多启示,艺术创作不能盲目跟风,一定要坚守自己的初心,坚持下去。
谢谢陈老师。
封治国:谢谢郑老师,接下来有请油画家韦宇朋老师。韦老师是广西人,也是江西现当代美术创作领域十分活跃的一位艺术家。

韦宇朋(南昌市文学艺术院专职画家、八零油画学社社长)
韦宇朋:谢谢。我在大学期间,就通过画册、展览看过很多陈老师的作品,令我印象极为深刻。今日见到陈老师本人,我真的感觉人如画、画如人、人画合一。
陈老师的作品是以东北乡土记忆为原型,虚构又现实的乡土空间,已经升华至整个中国的乡土精神的高度。我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农村人,看到陈树中老师的作品触动很大,对儿时的乡村回忆历历在目,尤为熟悉与感动。我认为陈老师这种现实主义叙事手法,浪漫化、超现实化的视觉加工手法,不是对乡村进行照片式复刻,而是记忆、想象与现实的混合。不在是传统绘画中对农民苦难形象的描绘,而是展现新时代农民饱满的精神面貌,用当下最流行的政治语言来讲就是乡村振兴、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最好的诠释。
陈老师数十年如一日持续创作“野草滩系列”作品,本质是艺术家对正在快速变迁的乡土文明的挽留,城市化浪潮之下,用绘画留存住乡土生活的温情、人情社会的热闹,寄托对乡土和农耕文明的眷恋。陈老师的这种执着追求,值得我们年轻一代的画家学习,这种精神让我们深深敬佩。
整场展览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作品中夸张又合理、且浪漫的风格,更像是一场似曾相识的梦境,将现实无法实现的场景、回不去的故乡,在梦中回看,那么美好。
最后祝本次展览圆满成功,谢谢。
封治国:接下来有请江西省美协负责人胡伟老师。

胡伟(江西省美术家协会负责人)
胡伟:首先,特别感谢陈老师为江西美术界、为宜春带来百余幅精品力作。这场展览,让川美、鲁美、国美等全国各地的艺术大咖莅临江西。不仅为宜春市民奉上了一场艺术盛宴,更为江西美术工作者带来了很好的启发。
我出身于农村,我是伴随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看到陈老师的作品对于难忘乡土的描绘,今天在展厅观赏您的作品,我觉得是对我从儿时至今一种整体的回望。虽然作品更多聚焦于北方农村,但丰收、节日的喜悦等等,和南方乡村有很多共通之处。
二十多年前,我看了很多宜春版画。宜春版画记录的大多也是江西这片红土地的生活场景,像过去我们这边的织夏布、做鞭炮,在宜春版画中有很多呈现。我感觉陈老师与江西有很深厚的艺术渊源,都是对乡土艺术的呈现。
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在乡村转悠,画面中很多生活场景我都亲身经历、历历在目。大概从10岁开始,受家里人影响,走访了很多古村古镇,所以对乡土生活的情景特别有感触。今天在您的作品当中,感受到很深厚的乡愁。
作为江西省美协,我们会竭尽全力做好本次陈老师作品展览的宣传工作,让更多人感受到陈老师作品中的艺术魅力。江西这片红土地,不光土是红的,石头都是红的,我们期待陈老师在江西多走一走,在我们这边采风创作,在您的作品中能够呈现江西这片红土地的独特魅力。
谢谢。
封治国:谢谢胡伟老师,下面有请陈树中老师。

陈树中(本次展览艺术家、中国美协国家重大题材创作艺委会委员、四川美术学院二级教授、博导)
陈树中:我真是感动,大家对我的展览给予了这么高的评价,对我的作品这么多年来的探索历程这么肯定,我自愧不如。
我会把各位嘉宾对我作品的高度评价作为鞭策,继续探索下去。我对艺术的热爱,自小生根之后,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直持续到今天。而且我现在对世界的好奇,还跟我20岁的时候一样,有我画不完的题材。不仅仅是“野草滩”,当我来到江西、安徽、东北,哪怕到陕西、到新疆,这一路来,中华大地广袤的乡村山野的生命力量让我很激动。我不辜负大家的期望,继续向更好的方向去努力。
对绘画的热爱就是最好的老师,所以我们在探索艺术的过程中,会受很多累、吃很多苦,但是我乐在其中,我不惧怕困难,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我对绘画的热情。我觉得这正是应该出作品的好时候,现在有了一些经验,我会在此基础上继续去深耕绘画,让我的绘画能够跟时代,跟我们的民族,跟我所经历的六十七年生命时光,把自己真挚的感情再调动得更浓厚一些。
感谢大家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也不好意思耽误大家这么长时间了,谢谢。
封治国:谢谢陈树中老师,也谢谢今天参加研讨会的所有艺术家们。刚刚大家都从不同的角度,谈了对陈树中绘画的理解。陈树中老师的作品,我认为它一个很核心的价值就是体现出文化的根性和艺术的根性,尤其是中国现当代艺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当我们把西方许许多多的绘画形式、绘画样式、艺术观念进行了全盘演练之后,一方面它促进了中国艺术创作思维的进一步打开。反过头来,也更让我们意识到,我们自己的艺术创作,必须寻找到自己的文化根性。
陈树中的绘画作品,在我看来,根性是最为本质的意义。他通过绘画表达了自己对于乡土的一种坚守和情怀。他的画作中为我们展示了一幅中国北方农村的长长画卷。所以他的绘画是属于中国,不仅属于他自己的个人记忆和文化记忆。更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他的作品,用几十年的时间,对于中国北方农村的全景式、图像式的展开。
回望他几十年来的这些作品,之所以我们讲它具有人类学的意义,因为他数十年围绕着这一题材的努力,它的价值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展开的。再过几十年,我们再来看这批画作,我相信它的意义会更加不同。
今天的绘画理论,可以生长出无数的内容,每个艺术家也有他个人努力的方式和风格探索的不同维度。但我想,根源于我们自己土地的艺术,根源于我们自己文化传统的艺术思想,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宝贵,也需要我们共同来思考的内容。所以文化的根性和艺术家的创造性,两者是统一的。以前我们讲,越是本土的,越是现代的,当然这个说法我并不完全赞同。但是从自己本土上长出来的艺术,注定它是会根深叶茂的,对于这一点,我是丝毫不怀疑的。
我在开幕式上讲到,宜春美术馆这几年举办的名家邀请展,先是朱春林老师的展览,再是陆庆龙老师的展览,今天是陈树中老师的展览,这三个展览是关于一个主题的展览,即一个艺术家如何思考和面对自己脚下的土地,并且把它转化为艺术的语言。三位艺术家从不同的角度展开,朱春林老师在七年间九次赴赣写生,用他独特的审美范式描绘大量江西这片土地的风土人文;陆庆龙老师画自己脚下的苏北大地,从最为平凡、最为普通的苏北平原上,生长出了属于陆庆龙的图式和风格体系;而陈树中老师把他自己成长的新明县安福屯,作为几十年如一日的母题,又生长出了属于他自己的艺术图式和风格语言。他们三个人的艺术面貌完全不同,但都让我们感觉到了脚下土地的泥土性和文化的根性。因此,这三个展览我们可以放在一起来进行比较的。
同时,我们在江西这样一片沃土上,江西作为上个世纪,尤其是从六十年代到整个八十年代,在现实主义绘画中都曾经取得过很好的成绩。今天,江西在现当代绘画里面,我觉得走得非常远,探索得非常成功,也引起了方方面面的广泛关注。但是在这片沃土上,与之对照的是,曾经辉煌过的现实主义好像慢慢今不如昔。三位艺术家的展览,用他们自己的角度为切入点,又给我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如何来面对江西的资源?倒不是说我们每一个艺术家必须要画江西。
我记得以前给韦宇朋老师写文章的时候讲到,他如何站在南昌眺望广西的南刀,他从他的角度提出,今天更年轻一代对于都市的思考,他如何把都市转化成他们的绘画语言。刚刚杨震主席谈到了这样一个问题。江西这方面的资源确实非常好,我觉得像陈树中老师这样的很多艺术家的努力,都可以让我们共同思考,如何把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转化成具有风格价值的艺术语言。因为乡土和我们的文化根性,只有在超越再现中、在超越表现中,才能获得属于艺术本身的力量和价值。我想这也是陈树中老师的作品展给我们带来的最为重要的启示和思考,也是他的作品最具学术价值的根本所在。
再次感谢陈树中老师,感谢所有的专家学者,今天的研讨会到此结束。
(来源:宜春美术馆)
艺术家简介

陈树中,1960年生于辽宁新民于家窝堡乡安福屯村。1984年毕业于沈阳鲁迅美术学院,1995年鲁迅美术学院大型油画艺术硕士研究生,1996年出版个人画集,1997年荣获山艺术基金会“罗中立油画奖学金”,1998年获硕士学位。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艺委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连环画艺委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重庆市美术家协会理事,四川美术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四川美院“陈树中·主题性创作特色工作室”导师。曾任“第十三届全国美展”及“全国新钢笔画作品展览”评委。重庆市人民政府“第四届重庆市文学艺术奖”“第八届重庆艺术奖”获得者,2021年被授予重庆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