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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卫平 | 胸次从来明月悬——从欧阳中石先生一封手札说起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6-29 13: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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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卫平 | 胸次从来明月悬——从欧阳中石先生一封手札说起

  近日,首都师范大学欧阳启名教授在网上看到她父亲欧阳中石先生(1928-2020)时年53岁时写于1981年的四帧信笺手扎。用微信分享给我并发音频给我说:“就这一位先生,他托我爸给他和他的朋友跟张伯驹先生(1898-1982)要了两幅字,然后我爸正赶上好多事碰在一起,家事公事一忙,就忘了把这字搁哪儿了,好久没找着。这位先生就开始误解甚至疑谤我父亲,说把他的字给贪污了。我爸说,你看这个人,我跟他也不熟识,不是特别交情深的,我给他要了张伯老的字,我还用贪污你的吗?我上张伯老那儿拿字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啊?好在后来我们家搬家时候,把这两幅字儿还真找着了,就都给他了。这才让他消了气儿。”

  欧阳启名教授忆起的这段往事,初听令人会心莞尔,但拜读细品欧阳中石先生这件手泽后却让人肃然起敬!最新发现的这四帧书于45年前,共计568个字的信笺手扎墨宝,不仅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一件珍贵的尺素墨宝,更是一面映照人格的明镜。在这位已故文化学者、书法大家身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笔走龙蛇的艺术造诣,更是一种穿越时光依然熠熠生辉的精神品格。

  面对一位“并非深交”者的误解甚至疑而生谤,当时欧阳中石先生的回信竟开篇即言“惶愧之情使我几乎不敢搦管”。他详细解释两幅张伯驹先生字画的去向——因大连之行、老母病笃、丁忧守制、家中陈设大变,“是以至今未能找到”,字字诚恳,句句坦荡。尤为动人的是那句“此事已万口难辩,即请贤兄任意责怪就是”。这种既不卑躬无状,又不倨傲自辩的态度,恰如他在这件手札中体现出的其书法风格一样,于端方中见风骨,在谦和里藏气节。

  “我上张伯老那儿拿字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啊?”这句对女儿的坦言,既说明了欧阳中石与张伯驹两位先生的交情匪浅,索字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又体现了一位艺术大家的人格底气。也正因如此,他对那两幅字的“遗忘”致歉才显得格外真诚而且纯粹——为信守承托与践诺“但愈加珍藏,又不知藏在何处了。”

  整封信札最令人动容的,是在遭受误解的情况下,先生依然记挂着要为对方“再请伯老辛苦一下,再写”。他深知“前物既在舍下,当不致永不得见”,却愿意为解除他人疑虑而额外付出。这种以德报怨的胸襟,与他信中提及的为《学林漫录》荐稿、应允写字等细节一脉相承——对欧阳中石先生而言,助人从来不是交易,而是分内之事。

  欧阳中石先生的书法以“秀逸中见厚重”著称,他的人格亦如此。那些看似琐碎的“分内事”——为朋友向张伯驹求字、推荐学术文稿、应约书写作品——汇聚起来,便是一个大家的风范。在艺术成就之外,这种“不因误解而改其志,不因谗言而损其德”的品格,或许同样是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

邹卫平 | 胸次从来明月悬——从欧阳中石先生一封手札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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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卫平 | 胸次从来明月悬——从欧阳中石先生一封手札说起


邹卫平 | 胸次从来明月悬——从欧阳中石先生一封手札说起

  欧阳中石先生手札原文:

  以君贤兄如见:惶愧之情使我几乎不敢搦管。屡承关注,并定期寄来资料。十二分感激。最难得者是我绝少回信,大概是最伤人者。幸贤兄谅我。不予我怪。然我心戚戚不安久矣。尤其须郑重道歉者,即张伯老之字,阁下与崔驰同志嵌字联各一付(幅)。张老早就写好送来了。但匆匆中未能及时寄出。不想我去大连两周,归来后家母病笃,榻前侍老,最后遂丁忧。我心绪颓丧不堪言状。家人为遣那縈念老母之情,乃将陈设大变,不想都不知将两联收在何处矣。绝不会损坏,但愈加珍藏,又不知藏在何处了。是已至今未能找到。我已决心再请伯老辛苦一下再写。但得知近中他已外出,俟归来时一定重作。但前物既在舍下,当不致永不得见。何时找到定随时寄去。但此事已万口难辩,即请贤兄任意责怪就是。

  尊作极见功力,拜读后颇受教益。唯戏剧性刊物嫌长,若从他们之意删繁就简,则非吾等学问行家手笔了。为此我又取回,近见中华书局所出学林漫录似乎正用此类文稿,不日想去访一访旧,或许可售也。如兄欲转送其他更合适之刊物,我则当即璧还。

  我已调往北京师范学院教育科学研究所工作,不过实验还在搞,人民大学还有兼的课,正在筹办的逻辑语言函授学院也有分工,故忙的狼狈。师院每周仅去一次。所以以后来信请寄家中为妥。

  寄来宣纸亦收到,日内如属写就奉上。请见字后再回信。匆匆间一封请罪长笺,仓皇中不暇酌字弄墨,有罪有罪。

  即请春安。

  中石顿首

  四帧信笺,墨迹或许会随岁月淡去,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受人误解而不嗔,助人未成而自责”的君子之风,却如一盏不灭的心灯,照亮着这个过于计较得失的时代。欧阳中石先生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大家风范,不仅在笔墨之间,更在那超越笔墨的人格光芒里。

  由此又想到25年前的千禧岁首,欧阳中石先生有一次到济南期间,曾在我当时的一张名片背面写下一句自撰联语:“生平但有从人意,未遑要求顺我心。”其中意蕴与上述手札内容颇相契绪。名片上红色的“泉城文化”四字也是2001年应我之请,欧阳中石先生题写的。

邹卫平 | 胸次从来明月悬——从欧阳中石先生一封手札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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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鉴于近期新发现的欧阳中石先生这件珍贵的四页手札是私人藏品,过去从未见发表。期待这件墨宝能收录于由中国文联主编,今年将要出版的《欧阳中石全集》中,藏诸汗青,以飨更多读者。

  (文/邹卫平,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李清照辛弃疾学会第五届、第六届副会长,曾任中共济南市委副秘书长,济南市文化局党委书记、局长,济南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

[ 责任编辑:周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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