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商英在火焰山创作现场,2026年
刘商英的绘画一直与行走和现场有关。
自2011年以来,从西藏阿里、内蒙古额济纳旗到新疆罗布泊,他不断离开工作室,进入荒原、高地和戈壁,在行走中抵达具体的地理现场。对他而言,行走不只是空间上的移动,它逐渐成为一种认识世界的方法:身体感受距离、温度、风、光线和地貌的变化,绘画则在身体与环境持续接触的过程中发生。“现场”因此从来不是一处等待被描绘的风景。他把画布带入自然,以身体为媒介,把绘画转化为一种行动。
人类学家 Tim Ingold 曾将行走理解为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知识并非发生在一个与环境分离的主体内部,而是在人的移动以及与周围世界持续接触的过程中生成[1]。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商英的野外绘画并不是简单地把工作室搬到自然之中。行走本身已经参与了观看,身体与环境之间不断发生的关系,则构成绘画得以形成的条件。
此次个展《消逝之间》(While Fading)延续着这条已经持续十余年的线索。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在这种延续之中,艺术家与大地之间的关系正在变得比“现场绘画”所能描述的更复杂。

《火焰山19号》,布面油彩、红土,240 × 320 cm,2026
《火焰山》系列沿用了他在野外工作中早已形成的方法:把现场的沙土带入画面,让一个具体地点的物质成为绘画的一部分。这不是新的尝试,值得注意的也不是他“又使用了土地”,而是这一长期方法在新作中变得更加清晰。赭红、土黄、灰白既来自艺术家的视觉判断,也直接来自火焰山自身的颜色;土的颗粒、重量和质感与颜料混合,在反复的涂抹、覆盖和刮擦中形成粗粝的表面,有些局部像裸露的地层,又像风化和侵蚀之后留下的断面。在《火焰山19号》作品中,颜色不再完全来自颜料,肌理也不再只是绘画语言制造的视觉效果。画布由此获得一种近乎“地层”的性质:它既是一幅关于火焰山的绘画,也是火焰山物质沉积的现场。
这使绘画与一个地方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艺术家面对的已不只是眼前的景观,观看、触摸、身体的行动和来自现场的材料交织在一起,大地不只被描绘,也以自己的物质留在画面上。


《雪地绘画1》,雪地红土、现场行为、摄影记录,尺寸可变,2026
《雪地绘画》把这种关系向前推进了一步。艺术家在雪地中以红土、黄土进行现场创作,最初清晰的线条和形状随着雪的融化逐渐变形、渗透,最终消失。摄影所记录的因此不是一件稳定作品的不同角度,而是一件作品从出现、变化直至消逝的全过程。绘画所依附的“画布”本身就是暂时的:雪会融化,水会流动,土会扩散,艺术家最初留下的形象不断脱离他的控制,温度、阳光、水分、重力与时间共同进入作品。他的行为只是启动了一个过程,此后的变化部分交给了大地自身的节律。
如果说在《火焰山》中,大地的物质被带入绘画,那么到了《雪地绘画》,关系倒转过来:绘画被重新放回大地,并接受大地对它的改变。一进一出之间,构成了此次展览最值得讨论的关系。一边是物质的进入与沉积,火焰山的土被带到画布上,成为可以保存的痕迹;另一边是形象的生成与消失,红土和黄土暂时停留在雪地之上,注定随环境变化失去原来的形态。一个试图留下,一个接受消逝。“消逝”在这里并不只是一个诗意的展览题目,它触及刘商英绘画实践中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绘画是否一定意味着保存?艺术家是否一定是图像唯一的制造者?

《雪地绘画2》,雪地绿土、黄土、现场行为、摄影记录
尺寸可变,2026

《火焰山6号》,布面油彩、土、石子
107.6 × 79.7 cm,2026
如果仍以“现场绘画”来理解今天的刘商英,显然已经不够了。我更愿意把这种越来越清晰的工作关系称为“与大地协商的绘画”。所谓协商,不是艺术家放弃主体性,也不是简单地把作品交给偶然。它意味着艺术家与作品之间的权力关系发生了细微的移动:他依然决定何时抵达、在哪里工作、选择什么材料以及何时停止,却同时为那些无法完全控制的因素留下位置。土、雪、水、温度、重力与时间不再只是被使用的材料或背景,而成为影响作品如何生成的力量。Jane Bennett 在讨论“活力物质”时曾试图重新理解物质与行动的关系:行动并非完全属于人的意志,而可能产生于人和非人力量构成的组合之中[2]。对刘商英而言,这不意味着绘画主体的消失,更像是作者位置的一次调整——艺术家仍然行动,却允许世界对他的行动作出回应。
也正是在这里,“大地”比“土地”具有更开放的意义。土地可以是火焰山的红土、黄土和砂石,是能够被触摸、搬运并进入画布的物质;大地则是一个更开放的关系场,地貌、气候、温度、水分、时间,以及始终置身其中的人的身体。艺术家并非站在大地之外观看它,而是在其中行走、行动,并接受它的回应。



《残雪绘画》,残雪、红土、现场行为、摄影记录,尺寸可变
《火焰山20号》,布面丙烯,322 × 1214 cm,2026
从这个意义上说《消逝之间》呈现的不只是关于火焰山与雪地的两个新系列,它更像是此前十余年野外实践内部的一次继续推进:那些早已存在于他作品中的行走、身体、现场和在地材料,在这里进一步发展为艺术家如何与大地共同决定一件作品的生成。行走曾经是刘商英接近大地的方法,如今,大地越来越成为他绘画中实际的参与者。
绘画于是发生在彼此留下痕迹的过程中——在生成与消逝之间,也在控制与放手之间。
(文/郭小晖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客座策展人 2026年9月)
注释与参考文献
[1] Tim Ingold, “The Temporality of the Landscape,” World Archaeology, Vol. 25, No. 2, 1993, pp. 152–174;另参见 Tim Ingold, “Footprints through the Weather-World: Walking, Breathing, Knowing,” Journal of the Royal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Vol. 16, 2010, pp. S121–S139。
[2] Jane Bennett, Vibrant Matter: A Political Ecology of Things,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0。
[3] Tim Ingold, Being Alive: Essays on Movement, Knowledge and Descriptio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11.

「消逝之间」影集





本册影集收录刘商英此次火焰山在地艺术项目的现场图像,包括“火焰山”系列绘画、“雪地、残雪”绘画、触摸绘画的创作现场与工作记录,以及影像作品《消逝之间》的静帧截屏。通过这些图像,刘商英在火焰山地区数周的创作过程,以及作品在不同自然条件中的生成与演变,也被一并呈现。
2026年1月至2月,刘商英进入新疆吐鲁番火焰山地区。面对冬季火焰山从冰雪覆盖到逐渐消融的自然过程,他以身体进入荒野,在行走、观察与劳作中感受地貌、气候与物质不断发生的变化,并将绘画置于这一真实而流动的现场之中。他以油彩、丙烯以及当地的土与石子进行绘画,也直接以雪地、残雪为画面,将土泼洒、覆盖其上。阳光照热岩石,冰雪沿着地表逐渐消融,风不断改变土地的形态,绘画也随自然条件发生、停留并最终消逝。对他而言,这些作品并非对火焰山景观的描摹,而是在具体的时间与空间中,由身体、物质与自然共同留下的感知印迹。
那些曾在荒野中发生、又随环境而改变的绘画与行动,最终以图像的方式被保留下来,使短暂存在的现场得以延续。
(来源:星空间StarGallery)
艺术家简介

刘商英,蒙古族,1974年生于中国云南省昆明市;现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任教于油画系第三工作室,工作生活于北京。自2011年至今,刘商英先后多次深入西藏阿里、内蒙古额济纳旗、新疆罗布泊、阿尔金山、天山等地进行野外现场绘画项目,持续以创作发生地为单元,先后创作了《玛旁雍错》系列、《胡杨与沙》系列、《荒原计划》系列、《沙子泉》系列、《祁曼塔格》系列、《彩虹》系列及《天山》系列,并将在现场完成的绘画放置在项目现场真实的自然场域中展示,以此来探讨绘画与项目发生地之间的关系。
刘商英曾在众多机构举办过个展,其中包括:
星空间(北京,2021)、
常熟美术馆(常熟,2016)、
中国美术馆(北京,2015)、
中间美术馆(北京,2013)。
他的作品曾在海内外重要艺术机构展出,其中包括:
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北京,2021)、
松美术馆(北京,2020)、
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意大利,2019)、
保加利亚国家美术馆(保加利亚,2019)、
梅格基金会美术馆(法国,2018)、
中华艺术宫(上海,2018)、
维多利奥美术馆(意大利,2015)、
印尼国家美术馆(印尼,2014)、
纽约艺术学院(美国,2013)、
中国美术馆(北京,2012)、
关山月美术馆(深圳,2011)、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北京,2010)等。
此外,刘商英曾参加第14届达喀尔非洲当代艺术双年展(塞内加尔,2022)、2021成都双年展(成都,2021)、第4届圣地亚哥双年展(智利,2015)等国内外双年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