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禹舜先生说,艺术能不能让观众产生代入感,主要看形式。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像想一件旧事。
那天站在一幅画前。
水墨的山水,没有名字。站久了,风从画里吹出来,潮湿的、清冽的,松脂和泉水。
我没走进那片山水。
可它已经把我罩住了。
风从形与线来;从浓与淡来;从疏与密来。这些东西在我心里织成一种风,推开一扇门。门后是画家的心境,也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
形式的魔力。
不光是技艺,不光是结构。是艺术家和观众之间那只无形的手,伸出来,你就不由自主被牵进去。
可形式又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卢先生说,形式语言的诞生,始终依靠创作者自身真切感受到的内容。
八大山人。
翻白眼的鱼和鸟。寥寥几笔,孤傲的愤懑扑面而来。极简,但那简里有一个王朝遗民的亡国之痛。
他并非先想好了“我要用一笔画一只鸟”。
是痛与冷先占据了他的心。
形式从胸中吐出。像寒夜的炉火——先有了热度,光才有了形状。
形式像一只杯子。
艺术家先要有水。那真切的感受,那来自生活的汁液。杯子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可杯子一旦形成,它就有了自己的命。
它不仅仅只盛水。
它开始改变水的味道。甚至,开始呼唤新的水。
最初,形式服务于内容。
后来,形式本身就成了内容。

八大山人笔下那方空白的天空。那空白何止是背景,那空白本身就是呐喊。
卢先生“太虚”这样的虚拟空间,也需要形式的托举。
太虚不可捉摸。可画家用线条勾勒它的轮廓,用色彩晕染它的气息,用留白给它精气神。
形式让虚无变得可触,让飘渺变得可感。
观众有了依靠,有了路径,踏着形式的台阶,一级一级,走进那原本遥不可及的境地。
绘画首先必须建立自身的形式语言。
不止绘画。
诗有诗的平仄与分行,音乐有音乐的旋律与和声,建筑有建筑的比例与材质。
这些形式看似限制。
实则是通往自由的船只。没有船,情感的洪流只能漫溢,最后消失在泥沙里。
色彩,我想到色彩。

曾经看过一片灰蓝色的海。印象派画里的海,没有波涛,没有海鸥。
只是灰蓝色和浅紫色的交织。
可就是这样的色彩对比,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忧伤。色彩是不需要翻译的心灵语言。它绕过理智,直接撞击感觉。
所以卢先生说,“有时候仅仅是色彩对比本身,就足以将观众带入情绪语境”。
不能轻视内容。是承认形式有自己的、独立的情感力量。
形式最终被卢先生归为“物质存在”。
我想了很久。
形式确实是物质的。颜料是矿物与植物的粉末,纸张是木浆与纤维的纠缠。颜料在画布上的堆叠是物理的、可触的。
可正是这些物质性的东西,唤出了完全非物质的情感与境地。

像一个人的躯体,血肉之躯是物质的。可当我们拥抱一个人,感受到的远不止体温与重量。还有那看不见的爱与依恋。
艺术最深的秘密可能就在这里——
形式是物质最后的诗意,也是精神最初的肉身。
我又站到那幅无名古画前。
那形式的手已经把我拉进去了。我成了画的一部分,画也成了我的一部分。
这一切,只因形式先有了创作者真切的感受。又耐心地、精确地、诗意地,将自己构建成一个可以进入的世界。
形式不再是形式。
它是桥、是门、是风。是那只看不见却始终牵着我们的手。
——可这些话说得还是太顺了,像一条被修剪过的路。

那风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我只是忽然觉得冷,一种遥远的、不属于这间展厅的冷。
然后我看见墨色里有一只船,很小。小得像一个念头,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谁。
形式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直接把你偷走。
所以我怀疑,卢禹舜说“依靠形式”,其实说的是一种温柔的暴力。
形式是艺术家的手伸进观众胸腔的方式。是隔着几百年、几千里,依然能让你心口一紧的东西。
而艺术家自己,也不过是被另一种形式抓住的人。
那个形式叫生活,叫痛,叫欢喜,叫说不清。
它先抓住了艺术家。艺术家再把它变成线条,变成色块,变成留白。变成太虚里的那一点点实。
说到底——

形式是物质的存在。可它要做的事,是让物质消失。
让颜料不是颜料。让纸不是纸。让你站在一幅画前,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觉得,这才是卢禹舜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只是他没说得这么绕。
也没说得这么疼。
陈庄砚边闲话
2026年秋于金陵

(来源:水墨陳莊)
艺术家简介

卢禹舜,中国国家画院原院长、艺术委员会主任、教授;中国国家画院院务委员;中国传媒大学中国画研究院院长;中国国家画院博士后导师;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中国传媒大学中国画博士生导师;澳门科技大学博士生导师;哈尔滨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哈尔滨师范大学原副校长;全国政协十二届、十三届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原理事、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画学会副会长;“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全国优秀教师,获“人民教师”称号;“四个一批”人才;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