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这世间原是一幅无垠的画卷,每个人都是画中一隅的山水。你所见的青峰叠翠,或许是旁人眼中的雾锁烟迷;你踩过的石阶苔滑,在另一双眼眸里,却是润泽的幽径。因着各自的风雨阴晴不同,便养成了各异的眉眼与心肠。
于是,有人爱那峭壁的惊心,有人独怜溪涧的清浅。这原是顶自然不过的事。你且看那山间的草木,松柏自有松柏的岁寒之心,蒲草亦有蒲草的柔韧之姿,它们从不相互言说,只在各自的节令里,默然生长。这沉默里,有一种深沉的、不必言说的懂得。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并非陌路,而是天地间一种辽阔的并行。你可以不喜那桥的孤危,却也无须惊扰了桥上人那份小心翼翼的专注。你的道理,在你走过的路上,或许是金玉良言;可到了他人的渡口,也许便成了一叶碍舟的浮萍。这其中的分寸,便是教养,是心底生出的一层薄薄的、温润的苔藓,护着彼此不轻易受伤的柔软。
我渐渐学会,不再轻易去叩响别人紧闭的柴扉,只在门外,将脚步声放得轻了又轻。正如我亦盼着,当我独自在窗前看那满庭花落时,无人来惊动这一片寂静的惆怅。最深的理解,原不是要走进那片风景,只是允许那片风景,安静地存在。
尊重,便是这世间的桥梁。它不消弭沟壑,却让沟壑有了被欣赏的从容。当你不去惊扰一只蝴蝶的梦,你的掌心,便仿佛触到了整个春天。
原来,那最大的格局,并非站在高处俯瞰众生,而是低眉垂首,看见每一种存在里,都藏着一部浩瀚的、值得被温柔以待的经卷。
昨夜读书,读到《庄子》里的一段:“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忽然就笑了。我们谁不是一只夏虫呢?各人有各人的时令,各人有各人的春秋。你生在春,便以为世上只有花开;我生在秋,便觉得落叶才是圆满。说到底,都是自己的天地罢了。

天渐渐暗了。远处有人家点起灯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的经卷。我合上书,起身关窗。窗外,那蛛网不知何时破了,露珠也不见了。可我知道,明天,或者后天,又会有新的网,新的露珠。这世间,从来如此——你走你的路,他过他的桥;你唱你的梵呗,我念我的佛号。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尊重。
月光漫进来,照在经书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几个字,忽然格外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