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增先先生在创作中
方增先老师是中国当代人物画的一面现实主义创作的旗帜。方老师在人物画方面,他是创作成就非常高的文人画大师。方老师是我的恩师,是浙派人物画家中我接触比较多的,很长时间内我们的宿舍都住在附近。作为他的学生,方老师的人品、画品、教育思想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之间的师生感情是非常好的。方老师和我都是浦江人,我考入中国美院后就和他很熟,不仅是因为他教我们的课多,而且下乡深入生活等都在一起。我大学毕业后留校,就和方老师在一起工作。方老师是浙派人物画主要创始人之一,在浙派人物画的创建中,他的创作和思想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当代中国美术史上写下了非常精彩的一笔。他长期从事美术教育,非常有影响,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美术学院和中国人物画教育,特别是在教学和辅导过程中,他质朴的审美观念给我们学生留下了深刻印象。

方增先先生在浙江美院工作期间
“浙派”中国人物画是“学院派”,创始者是由学院里的专家组成的群体。无论过去与现在方老师都是中国人物画传统与创新的标杆。方老师他们这一辈都从西画转来,因此造型的底子是相当好的,他们一介入到中国画以后,他们原先的造型能力与个人的聪明才智结合起来,(方增先老师、周昌谷老师、李震坚老师)艺术上马上爆发出一种很有生命性的东西,所以“浙派”能够成功。一开始的这几位创始人,方老师健在,时间延续也最长,因此方老师的社会影响力也相比大一些,方老师还在不断地继续创作,不断地更新自己的面貌。他们参与当代中国人物画的创新探索之后,开始形成的发展的速度、发展的水平,整个平台都比较高,当然这个平台中除了他们自己的努力外,还有潘老这批老先生在艺术观点和观念对他们的影响。所以浙派是真正的学院派,他完全在学院里面形成并发展的。因为是学院派,所以在艺术上的要求很高,整个发展路也比较严格,同时发展也比较顺当,其间一个是老一辈的艺术观念和思想的指导,一个是他们自己本身的才华。实际上方老师这一辈听了老先生一部分的意见,也没有完全按老先生们希望的模式去做。方老师这一辈有着自己的创意与创造性发展。这种完全产生于学院里的艺术流派是不多的。

《怎样画水墨人物画》(方增先著)
我觉得浙派创作一直是与教学联系在一起,其跟我们中国美院的人物画教学是互动的,他们创作上的成就,与思考不断地反映在教学实践上。我觉得方老师最大的贡献:一是基础教学上提倡了结构素描,这种方法是他比较早感知到的,顾生岳老师与李震坚老师也参与了。顾老师参与教学实践更多一些。这之前素描与专业在审美上的矛盾一直未很好解决,困扰着中国人物画教学。因此希望能有一种与中国人物画比较适应的造型训练模式。方老师看到伯里吉曼的结构解剖学时,他马上感到这个东西和中国画的关系。如今后的中国画,如果这样去理解的话,素描就容易跟中国画结合。我们进来的时候画的是灯光明暗素描,后来第二年就开始画结构素描的尝试。这个是方老师一直在思考的事情,为此还讲了很多课,什么叫结构素描,如何以结构去理解人体,怎么和中国画的审美衔接。到现在为止中国画系素描还是沿着这条路走了下来,而且形成了一种浙美特色,并影响全国中国画造型基础教学的素描体系,这方面方老师的贡献是主要的。另外,我觉得方老师对创作和生活的关系以及我们社会生存的状态极敏感,所以他的《粒粒皆辛苦》也好,他的《说红书》也好,还有《拖拉机手》等包括他的一批经典之作,方老师一直琢磨着怎么把生活中最生动的瞬间拿到创作里来。这个当然是受了前苏联创作方法的影响。但与中国画实践结合,方老师是时代的榜样之一。他的代表性创作,对全国都有很大影响,是那个阶段中国意象人物画如何从传统到创新的一种标杆。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老师的《粒粒皆辛苦》当时比较早一些,主题的确立,题材的选择,瞬间人物动态的典型性,是当年的巅峰之作。再一个是写生,我们这里以笔墨直接对人写生,在全国是较早的。毛笔直接对人物写生,画老百姓,方老师与李老师画得不但精彩而且灌注以情感。方老师画得有灵性,李老师则是厚重。方老师对生活形象美极敏感,这对我们的影响也很大,我们有时候一起下乡聊写生,我们都认真地看方老师怎么画,怎么去捕捉对象的神态,怎么运用中国传统笔墨去画现代的人物,方老师到了高端的水平。总的来讲,方老师他们这一辈,包括方老师本人,他们创立浙派人物画,树立了我国中国意笔人物的一个标杆: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的时代性的一个发展的典范。因为全国各地中国画的人物画方面发展都很多样,我们坚持了中国当代人物画发展史上一个标杆的要求,就是你必须要继承传统的基本元素,又要有当代特征,就是把中国画人物画引到主体大道上前进。浙派人物画树立了具有南方特征的代表范式,同时又是代表整个中国人物画的新时代面目的基本流派之一。因为方老师的整个的参与,所以他所起到的作用显然是在浙派人物画中比较早的,也是很大的。从这点来讲,我觉得我们浙派人物画虽然是产生在中国美院的学院派,但是这是标杆,在全国来讲都是有示范意义的。全国各地许多艺术院校和广大绘画工作者多多少少吸收了一些浙派的成果,往往也有人以浙派来衡量其他流派的深浅。有了这类基本标杆性的流派存在,才会对当代中国画的正常发展有一定影响作用。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浙派是尽可能地发挥传统优秀元素作用,在造型上希望要求精确,这两种结合是比较难的,所以浙派开始一直处于难题当中。北京的画法这方面往往感觉不太难,因为他们对传统笔墨的要求不像我们这么苛刻。他们用毛笔来画人物形象也画得很扎实,他们不像我们那么太计较笔墨的传统性。我们跟北方的区别,包括跟黄胄先生的区别主要体现在对传统的理解角度上。我们这里是因为老先生在边上,对笔墨的品位有标准,有要求,因此笔墨有时会成为写实造型的制约因素。太偏离传统的东西在这里是通不过的,一看就看出来跟传统有距离的,或者品味不高,这个品味上的坚持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假如说浙派人物画对中国人物画有贡献的话,示范性就体现在这方面。再一个是教学,方老师的素描教学整个理顺了我们浙江的教学体系。我觉得谈方老师是不能离开教学的,谈浙派也离不开教学。包括后来我们提倡和设置的意笔线描课、课堂写生及课外写生,包括后来的速写、默写跟慢写结合,三写结合。这套体系都在他们这些先生,包括老先生共同思路的指导下慢慢形成的。所以浙派人物画教学一直是一代人一代人传下来,特别是方老师这一辈人直接给我们的启示,形成了一种重视传统的自觉,很自然、自觉地对传统进行研究认识,重视对传统元素的运用,形成一种对传统的认识、理解、实践的惯性。传统要用,而且怎么把它用好,用得有时代气息,包括我们,包括年轻的这些教师们,他们都有这种自觉性,我觉得这种氛围的形成是不容易的。“中国画”是一种特定的民族绘画,浙江的这些不管是人物画家也好,包括山水花鸟画家,我们不大搞那种跳跃式的,跟中国画距离比较远的东西。这方面浙江这一代又一代人理解是比较好的。这个是从方老师他们开始的,浙派的几个创始人,包括画工笔的两位,一位是顾老师,一位是宋老师。一个是卷轴画为基础,一个是从永乐宫壁画汲取营养,他们都自觉地依靠传统。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所以我讲看方老师这一辈的创作,要跟他们从事的教育事业紧密联系在一起,也是现代中国人物画教学体系的探索发明。因为这个体系是以前没有过的,专业性的结构素描也没有过。以前存在一些因素,但没有这么明确起来,变成一个可以实践操作的课程。教学上必须把中国画元素比较好地继承下来,这也是我们的标准。同时我们这里也提倡写实与写意,写实要写实得好,写意要开放,但都要精确。我们整个浙派人物画基本没搞抽象。你可以适应有些变化,但到意象为止,教学上不搞抽象。当然不是说抽象不好,我们是提高教学,教学是基础性的。我们坚持在这方面对中国画的人物画发展做更多贡献。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
方老师我很敬佩他,他并不满足于自己原先辉煌过的东西。他后来的细线,人们不理解,好多人问我,“方老师画这个细线干嘛,把过去那么好的水墨丢了,这个多可惜呀!”我就讲方老师他这是个阶段,他肯定有某种特殊想法的,想在造型上有新突破,这种方法是否最后这样的也不一定。他现在又在追求山水式积墨法,作为一个老先生晚年还变法的历史上不多,这是非常难得的,因为一个画家要抛弃原来别人肯定的东西,辉煌过的东西淡化它有多难啊。方老师竟然把自己那么好的一个水墨阶段放置,画了一个阶段的细线。我从1959年便授业于方先生等前辈,方老师几幅代表作品创作时我几乎都在其身边,其中的甘苦,我作为学生都看在眼里,有不少画方老师都已经画好了,但不满意没有拿出来,几幅代表作从构思到初稿直至正稿的过程我都目睹了。他的创造精神与胆魄我觉得这是永远值得我们晚辈好好学习的。他现在要再造辉煌的话,对一个老先生来讲要抛弃很多东西,又要汲取新的东西并又成功了,是非常难的。像老先生到了晚年再能变法的是不太多的。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祭天》局部之一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祭天》局部之二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祭天》局部之三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祭天》局部之四
方老师将过去的与新的想法综合在一起去进行新的变法,我作为学生,我理解老师,他在想什么东西,他在追求什么东西,他是个永远不会满足的人。对方老师在艺术上的追求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不满足太写实的东西,他通过细线的勾勒来研究造型是一种探索。他现在山水式的积墨画,造型上还是延续了线描时期所追求的东西。作为一个艺术家,他是在探索。“线”是比较明确的,“水墨”有时候是模糊的,两者结合会产生新的鲜明的风格。我觉得方老师他到这个年纪,近年来画了很多大画,画得很大气的大画,生活性很强的大画,他确实是一个中国人物画时代性的标杆,他在不同时代都会成为大家研究与学习的大家。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晒佛节》局部之一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晒佛节》局部之二


方增先中国画作品《晒佛节》局部之三
尤其许多写生创作,如《晒佛节》、《牧马图》等作品,体现了当代中国画的最高水平。因为“写意”这个东西容易陷入玩笔墨,因为它在艺术上是比较有趣的。但是要画主题性很强的东西,写意有时是很痛苦的,往往受到制约,笔墨的灵动性、丰富性,包括使用笔墨的品味,都会受到造型准确性的一定的影响,方老师已进入了完全自由自然之境界。所以我觉得全国美展当中,写意的确是不如工笔多,工笔可逐步深入完成,尽管大家都很难,但工笔要画到一定程度比写意要容易把握一些。我们学生也这样,课堂教学画的是写意,真到毕业创作有的就改画工笔了。就是因为工笔比较有把握,写意画要画好太难把握。其实这个时代,写意人物画的发展是非常快的,是所有的画种里面变化最快的。跟以前的写意去比,因为以前的宋元明清,一画到人物,基本上就是小写意,偶然有一些大写意的东西,所以写意的变化跟以前的距离拉得也大了,变化也快,发展也快,风格也多,但要形成非常成熟的风格。浙派最初继承的是花鸟画技法,因为当年中国美院画花鸟画的大家多。这里面空间还是很大的,假如当年山水画大家居多的话,说不定浙派有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样式。方老师敏锐地感觉到了原浙派人物画的优势与时代的局限,并长时间进行了新的成功的尝试,又在变革与演进。 这个难度一直是存在的,但是他克服并解决了这个难题。同时也有不少优秀画家在这方面取得了一定的艺术成就。这是当代中国人物画家的历史责任之所在。徐悲鸿、蒋兆和、黄胄、方增先这些先生们都为我们树立了不尽相同的但又是成功的榜样。

赵景宇先生与吴山明先生在杭州
(注:本文系由吴山明先生口述、赵景宇先生整理完成)
(吴山明,1941-2021,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浙江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杭州市文联名誉主席、杭州美术家协会主席;赵景宇,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北京陈少梅艺术研究会会长)
艺术家简介

方增先(1931年-2019年12月3日),男,汉族,1931年生于浙江浦江西塘下(今属兰溪),现代著名画家,20世纪后半叶现实主义中国人物画创作的代表人物之一,中国画坛具有影响力的“新浙派人物画”的奠基人与推动者。浙江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毕业。曾任第五届全国人大代表、上海美术馆馆长、中国美术学院荣誉教授、上海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国家画院中国画院院长。
出版画集《方增先人物画》《方增先水墨画诗意画》《方增先古装人物画集》《方增先人物画四十年》等,专著有《怎样画水墨人物画》《结构素描》《人物画的造型问题》等。2013年1月获第二届“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 2019年12月3日,方增先因病在上海逝世,享年88岁。2026年8月10日,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隆重推出“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集中展示包括油画、中国画、书法、雕塑以及手稿在内作品四百件,全面呈现方增先先生丰盈的艺术面貌和杰出的艺术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