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丹青,从来不只是视觉的摹写,更是一种深沉的文化言说。当江南文人以柔润笔墨书写杏花春雨时,北国山河的苍茫与凛冽,却始终在水墨谱系中沉默太久。石正军的创作,正是以水墨为媒介,深植于黑龙江黑土地的肌理之中,以个性化的笔墨语言,构建起一套完整而自觉的地域文化叙事体系。他的画作,从未止步于景物的再现,而是将兴安林海、冰雪雾凇、乡野民居熔铸为一种文化的象征与精神的图腾。在他的笔下,水墨不仅是材料与技法,更成为地域记忆的载体、乡土情感的出口与北疆气度的彰显——以绘画语言讲述土地的故事,这正是其艺术最核心的价值所在。
一、笔墨即叙事:从传统语汇中生长出的北疆“方言”
地域文化的叙事,首先依赖于一套与之匹配的视觉语言。石正军清醒地意识到,江南山水的披麻皴、米点皴与淡逸渲染,无法承载北疆冻土的凝重与寒林的硬朗。因此,他的笔墨探索,本质上是一种“在地化”的语言重构——让笔墨本身成为叙事的起点。

在《兴安人家》中,他以浓墨枯笔勾勒积雪压枝的寒林,笔锋的干涩与顿挫,恰如北风割过林梢的力度;大面积留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空灵”,而是东北厚雪的实体感,以虚写实,以空纳有。木屋墙体以焦墨块面皴擦,粗砺的笔触暗合木材的肌理与岁月的斑驳,屋顶留白覆雪,仅以数笔线条勾出木栅栏——极简之中,林区民居的质朴与雪原的寂静被升华为一种生存的诗意。这种叙事,不靠情节,纯任笔墨自身的质感与节奏完成。同样,《童年记忆》以阔笔泼墨写意屋舍坡岸,淡绿轻染草色,人物舟楫缩为极小的点景——笔法的松脱与随意,恰恰叙说的是乡居生活的恬淡与从容,笔墨的“散”恰是叙事的“准”,那种属于东北乡村的慵懒午后、溪边野趣,便在不经意间沁入观者心脾。而在《北方雾凇之都》中,他以独创的皴法表现白桦树霜挂的蓬松质感,枝干弯折如铁,墨白交错间,寒气从纸面渗出。这一技法本身即是叙事——它在讲述一种极端气候下的生命形态,讲述冰雪如何塑造了北疆万物的姿态。

由此,石正军让笔墨成为北疆叙事的“方言”:墨色雄健、块面强烈、留白代雪、枯笔写寒——每一笔都带着黑土地的体温与风骨。他并非在画风景,而是在用墨色言说一种生存经验,一种地域赋予人的精神气质。这是绘画语言的文化自觉,也是地域叙事得以成立的第一前提。
二、物象即符号:冰天雪地中的文化记忆与精神隐喻
地域文化的深层叙事,依赖意象的选择与符号的建构。石正军的画中,所有物象都超越了单纯的视觉美感,成为承载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的象征符号。
《兴安人家》中的木屋与木栅栏,绝非普通的民居写生。在城市化浪潮席卷一切的当下,这些林区深处的木构建筑,是东北先民与严寒共生的智慧结晶,是“地窨子”“木克楞”营造传统在当代的最后影像。画家以焦墨块面赋予它们纪念碑式的沉厚感,让观者不仅看到一座房屋,更听到一段即将消逝的营造史,嗅到火炕上松脂的香气。这种叙事是挽歌式的,以水墨为媒介,留住乡土记忆的最后底片。《童年记忆》中的白墙农舍、野渡孤舟,则将私人化的童年感知转化为公众共有的乡愁符号——它不是某一个人的童年,而是整个东北乡村代代相传的生活图景,溪边的行人、舟中的渔夫,微小如豆的点景人物,却成为时间河流中永恒的人影。

而《北方雾凇之都》中的白桦与驯鹿,则从自然物升格为北疆特有的文化基因。白桦的挺拔与驯鹿的灵动,承载着鄂伦春、鄂温克等民族千年的游猎记忆,它们在雾凇林海中的出现,让画面叙事多了一层民族学深度。《绿水金山》则以更宏阔的符号体系展开叙事——层叠群山、飞瀑流云、苍翠丛林,不再是传统山水中的“可居可游”,而成为黑土地物产丰饶、生态完好的宏大宣言。青碧山体与鎏金色块的并置,将“绿水金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时代理念转化为视觉的直观,让自然风物承载起生态伦理、时代精神的多重意涵。山,不仅是山,它是家园的屏障;水,不仅是水,它是生命的血脉;金碧交织的山林,则是地域尊严与文化自信的色彩宣言。
这一系列意象的选择与符号化处理,使石正军的山水画摆脱了传统文人画的避世情结,将目光从隐逸的山林转向人间的乡土,从虚无的仙境落回坚实的黑土。他的叙事,始终扎根于特定地域的文化肌理之中,以物象为词句,以画面为篇章,讲述着一个地域群体的生存记忆与情感结构。
三、传统即路径:在水墨体系内完成地域叙事的美学建构
值得深思的是,石正军的地域文化叙事,始终严守中国画的本体边界——他从未以牺牲笔墨传统为代价换取所谓的“现代感”或“地域性”,而是在传统山水画的美学框架内,通过意象的重组、笔墨的再造,完成了一场立足本土的文化叙事。

《绿水金山》即为典范。画作恪守骨法用笔、虚实相生、诗书画印一体的传统形制,青绿山水的古典韵味与积墨法的浑厚华滋在此交融。他以重墨勾勒山石骨架——这是五代北宋山水“笔笔见骨”的正脉;以青碧铺陈山体——这是对展子虔《游春图》以来青绿传统的新解;以鎏金块面表现林壑层次——则在金碧山水的古典图式中注入了黑土地秋山的丰饶质感。云海的留白晕染、瀑布的短线勾勒,无不有宋元余韵,但整体气象却完全属于北国:雄浑、壮阔、苍茫中透着生机。这种“古法新用”的路径,证明了地域叙事无需割裂传统,恰恰相反,它需要在传统的深厚土壤中找到适宜的语言基因,经过转化,生长出属于这片土地的美学形态。
石正军的创作实践也同时证明,地域文化叙事绝非简单的“画当地风景”,而是一种深层的文化翻译——将地域的生活经验、历史记忆、情感结构,通过水墨这一传统媒介,转换为具有普遍审美价值的艺术文本。他的《兴安人家》能让从未踏足东北的观者感受到雪原深处的温暖,《绿水金山》能让观者从笔墨的浑茫中读到北疆大地的精神高度——这正是叙事的力量,也是水墨语言跨越地域、直抵人心的文化能量。
丹青即乡魂,笔墨即归途
石正军的水墨实践,其最可贵的价值在于:他以画家之眼,看见了地理之外的文化深脉;以笔墨之力,完成了地域经验的审美转化。在他的画中,水墨不再是疏离于现实的古典遗存,而成为讲述黑土地故事最鲜活的语言;北疆不再是地图上的遥远边地,而成为水墨谱系中一种新的审美范式、一种精神气度的代名词。
从兴安岭的木屋炊烟到《绿水金山》的苍茫群山,从童年记忆的淡淡乡愁到雾凇林海的凛冽诗意,石正军的每一幅画都是一次深情的文化回望,也是一次自觉的精神建构。他以水墨为舟,载着黑土地的集体记忆与文化基因,渡向更广阔的艺术时空。在那里,北国的冰雪永不消融,乡土的温度恒久如初,丹青与乡魂合而为一,笔墨所至,皆成归途。
(文/剑厚,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理论艺委会委员,黑龙江省画院艺术研究院特邀研究员 来源:剑厚文化传媒)
艺术家简介

石正军,字芳铜,号水墨罗汉,斋馆号金帛书屋。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八次全国代表,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会员,西泠印社社友会会员,哈尔滨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哈尔滨工业大学客座教授。文旅部中国艺术基金评审专家,曾任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调研员,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民建黑龙江文化委员会副主任、书画院副院长。
书法篆刻作品多次在国家级及省级专业书法篆刻展中参展获奖,并被多家专业机构收藏。有多篇书学论文在专业杂志上发表。2012韩国系列交流活动——中国著名书法家石正军书法作品首尔展,获得巨大成功,香港《大公报》做整版报道。
擅长大写意山水画和大写意荷花、兰花、梅花、菊花以及中国冰雪山水画,以书入画,浑厚华滋,水墨酣畅淋漓,金石气息浓郁。
书法作品以篆书、隶书为主,兼及行书和魏碑,亦擅长篆刻艺术,追求简帛艺术与金石艺术有机融合,探索书印风格协调统一,整体风格古拙大气,浑厚苍茫,潇洒冷逸,所作简帛古隶,金石大篆,风标独具,自成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