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早市上,看到一位大姐在卖艾草,我便花十块钱买了一把。回家就着门上对联的缝隙,把艾草插上,端午的感觉一下就来了。一开门,艾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种独属于端午的香草气息有了,但总感觉还少一点什么气儿……对,正气,钟馗身上的那种正气!
钟馗最晚从唐代就开始受画家青睐了,老百姓端午节挂钟馗的习俗则始于明清之交。根据金农《醉钟馗图》的题跋来看,端午画钟馗之风在清代画坛已经非常兴盛,他在题跋中提及:“昔人于岁终画钟馗小像以献官家,祓除不祥,今则专施之五月五日矣。”

张宜《镇宅降福图》
作为以画钟馗闻名的当代大写意画家,张宜第一次画钟馗,并不是为了端午。那是2000年左右,友人跟他说妻子怀孕,夜夜惊梦,央他画一张钟馗安神。事后方知那不过是朋友为了“骗”他一张钟馗,编的一个故事。他明知“上当”,却没再回头,那一张画下去,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虽然他画的题材很丰富,但钟馗始终是他绕不开的形象——画了二十六年,少说也有上千张。画室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钟馗像,有怒目执剑的,有醉态酩酊的,也有仰头迎蝠、面容平和得近乎慈悲的。熟识他的人都说,张宜最懂钟馗——他画出了钟馗的本来面貌、画出了自己的内心、画出了众生的希愿。

张宜《福到眼前》
但张宜说得很实在:“一开始是因为大家喜欢钟馗,我就画钟馗。后来是为了名声,大家都说张宜的钟馗画得好,我不能砸自己的招牌。”说起这段经历时,他自己也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收住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有一天晚上失眠,就在书房里画了一整夜钟馗,天亮的时候出去给老婆孩子买早餐。街上还没有人,环卫工人在扫地,包子铺的老板在蒸包子,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过马路。都是很普通的事,很普通的人。但我站在街边,突然觉得自己画了一夜的钟馗,不是在画一个神,而是在画这些人。”
“那个老太太、那个环卫工、那个包子铺老板——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钟馗。
张宜说,在他心里,钟馗最厉害的本领不是捉鬼。“从来不是。是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分得清,而且分清了就不会犹疑、彷徨。”

张宜《敢来乎》
在张宜眼里,钟馗是一粒救人的丹砂,不但救身体,还救灵魂。“当一个人恶念偶起又被正念压制的时候,钟馗精神就在那里。”他画钟馗,不只是画一个驱邪的符号,更是在画一种人格、一种信念。人们喜欢钟馗,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稀缺的正气,驱邪避疫,更驱人心中的怯懦与犹疑。张宜说:“钟馗祛邪,不是靠蛮力,是靠规矩——天地之间有规矩,坏了规矩就要被惩罚。钟馗就是那个执规矩的人。”

张宜《目中喷出两团火》
张宜画了二十六年钟馗,有时候恍惚感觉到,钟馗就在他身边。钟馗站在画案的对面,隔着那张正在被他用墨迹填满的宣纸,和他面对面。他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山一样的重量,压得整个画室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他画钟馗,也是在画自己。
二十多年前,他笔下的钟馗刚猛侠义、剑拔弩张;二十多年后,他笔下的钟馗渐渐宽阔、渐渐沉实。钟馗的形象变了,他也变了——从年轻时的亢奋与激情,到如今的安静与沉默,他可以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的宣纸看上半个小时,不动一下,然后突然提起笔,一气呵成;有时候又会望着钟馗的画像默然落泪,竟不知该从哪里落笔点睛……他画中的钟馗,从“执法的决心”到“杀鬼常留三分慈”的悲悯,从《大王叫我来巡山》的诙谐童趣到《阿一心灯》的孤独求索。这种变化,不是技法上的进步,而是生命本身的沉淀。

张宜《醉钟馗》
他画的,是钟馗的本来面貌——那个落第的书生,那个不屈的灵魂,那个死后被封为赐福镇宅圣君的守护神。他画的,是自己的内心——那个在深夜里守着一盏心灯孤独挥毫的人。他画的,也是众生的希愿——那个环卫工、那个老太太、那个包子铺老板,每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彷徨无助时,心里都会站出来的那个“钟馗”。

张宜《一袭红袍剑在腰》
在张宜的画里,钟馗穿着红色或黑色的袍服,豹头环眼,铁面虬鬓。他站在画案的对面,隔着宣纸,看着这个画了他二十多年的画家。两个人的目光在墨迹未干的线条之间相遇。钟馗没有说话。张宜也没有说话。
只有邻居家里煮粽子的香味,透过窗户飘了进来。
(文/汤启卫 来源:爱济南新闻客户端)
画家简介

张宜,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理事、中国艺术研究院写意画院特聘研究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受聘为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培训中心研修班导师,山东艺术学院兼职硕士研究生导师,山东大学艺术学院、山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曲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外聘硕士研究生导师,韩国牧园大学美术专业博士生、硕士研究生导师,泰国乌隆他尼皇家大学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