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有个朋友搬家，收拾出一堆画册要扔。我蹲在那儿翻了翻，捡回来几本。其中一本是林容生的，回家搁在茶几上，偶尔翻翻，慢慢看进去了。
他的画，第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青绿山水，传统底子在那儿摆着。山是青的，树是绿的，房子是白的，天有时候留白，有时候染点淡颜色。可你看仔细了，又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山不像古人画的那种山，这树也不像古人画的那种树。倒像是你开车出城，在郊外见过的那种景致，不高不大，不奇不险，就是普普通通的闽南山水，丘陵起伏，村子里有几棵老树，远处有几块水田。
可他又没完全照着真景画。
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小村子，几十栋白房子挤在山坳里，房前屋后有些树，再远处是淡淡的几重山。那房子画得整整齐齐的，像排队似的，白的墙灰的瓦，特别干净。可你要真去村里看，哪有这么整齐的房子？哪有这么干净的墙？这就是他心里的村子，不是眼睛看见的村子。
我琢磨着，这就叫文人画修养吧。不是说会写几笔字、会吟几句诗就叫文人画修养，是心里头有那种劲儿，想把看见的东西收拾收拾，弄得好看一点儿，雅致一点儿，然后才拿给人看。
他的颜色也用得有意思。青绿山水嘛，青和绿是主调。可他的青不是那种石青的厚重，绿也不是石绿的浓艳，倒像是水彩，薄薄地染上去，透透的，亮亮的。有时候一块山石，半边是绿的，半边是赭石的，中间还留着纸的白。那白色在里头一衬，整个画面就透气了，不闷。他好像特别喜欢用这种透的办法，再重的颜色到他手里都不压人。
我还注意到他画里的那些小房子。白的墙，黑的窗，有时候窗里还透着一点黄，大概是灯吧。这些小房子散在山水之间，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你看着那些房子，就想住进去。
有人画画是为了让人佩服的，你看他这一笔多厉害，那一块颜色多难调。林容生的画不这样，他像是没想让你佩服，就想让你坐那儿待一会儿，喝杯茶，看看远处，发发呆。他的画不吓人，不压人，不唬人。这在现在的画坛上，挺难得的。
我还看过他一张画，画的是一棵大树，树干是赭石的，树冠是花青的，用笔特别松，松松地勾了几笔，松松地点了几点。那树冠就那么一大片青，形状不规整，边缘有些地方洇出去了，有些地方又收回来。可你看着那片青，就知道那是夏天的树，枝叶茂密，荫凉特别大。树下要是搁把椅子，能坐一整个下午。
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用画面表达情感吧。他不跟你嚷嚷，不跟你抒情，就画一棵树，你就能感觉到他对这棵树、对这个夏天的喜欢。那种喜欢是藏在颜色里头的，藏在笔触里头的，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我还注意到他画里的线条。他的线条不猛，不狠，不显摆。就那么平平地走过去，该转弯转弯，该停停。可那些线条是有骨头的，撑得住那些颜色，撑得住那些山石。有时候颜色染得那么多、那么厚，要是线条软一点，整个画就塌了。他的线条不塌，稳稳地在那儿站着。
有人说他的画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了结合点，这话说得挺对的。可我想，他可能没想那么多，没想什么结合不结合。他就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山水，用自己的手画山水。他看见的山水是传统的，也是现代的；是乡土的，也是文人的。他只不过诚实地把自己看见的画出来了，画着画着，就成了自己的样子。
（来源：水墨陈庄）
艺术家简介
林容生，1958年7月生，福建福州人。中国国家画院艺术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委员，中国画学会副会长。曾任福建省画院院长、福建师范大学教授及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国家画院博士后工作站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