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画院那院子,不大,却有棵老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人往底下一站,顿时就凉快了。方向有时候站在那儿,会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想宋徽宗那会儿的画院是什么样子,想古人说的“林泉之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念头沉在心底,像水底的石头,偶尔浮上来,看得见,摸不着。

常有年轻的朋友来画院找他喝茶,聊着聊着,就会问到创作的路子。这是学画的人改不掉的习惯,总想给自己的东西找个谱系,找个来路,心里才踏实。他们说,您给我们归归类吧。
方向笑着说,你们替我想过的,创作的路子大概有两种。
一种呢,是从古人那里来的。把《溪岸图》读透了,把范宽的雨点皴、倪瓒的折带皴摸熟了,然后在这个基础上,生出自己的东西。这路子正,根深叶茂,是正经的传承,画院里不少同人走的都是这条路。

另一种呢,是脑子里先有个观念。比如要画“乡愁”,或者要画“环保”,或者别的什么大词儿,然后满世界去找形象,去设计图式,让画成为观念的注脚,成为主题的衣裳。这路子新,跟得上时代,展览上常见。
他们问,老师,您算哪一种?
方向想了想,说,我大概算第三种。
不是乱来的意思。是说他的画,根儿不在那些理论的大框架里,在日子里头,在那些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瞬间里。
就举个小例子。去年秋天,他从画院出来,没打车,顺着河边往西走。银杏叶子黄透了,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她老伴,大概是中过风,半边身子不方便。老太太走几步,停下来,弯腰捡了一片最黄的叶子,反手递给他。那老头接过来,捏在手里,也没看,就那么捏着。两人一句话没说,继续往前走。

方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说不清那画面里有什么,没有故事,没有冲突,连表情都看不清。但就是有一种东西,黏在那儿,让他挪不动脚。后来他画了一张画,叫《河边》。画面上没有那两个人的脸,只有两棵老银杏,一条河,一地碎金。
你看,这画里没有高深的观念,也没有从古人那里借来的样式。它就是从那一刻的感动里,直接长出来的。他画他们,是因为他们在那个秋天的傍晚,走进了他心里。
但这还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外观内审”。
当他站在画布前,一笔一笔地画那些落叶的时候,他其实也在画自己。他借着观看那对老夫妇,来审视自己。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晚年也这样,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过很多个秋天。他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陪的路。那个捡叶子的老太太,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生命来处的影子。他画的是别人的瞬间,追问的,却是自己的来路。

有时候,他也画一些更日常的东西。窗台上一个喝了一半的茶缸,光影在里头打了个转;书桌一角,堆着些翻了边角的旧书;雨后,石板路上的一片落叶,贴着地,颜色殷红如血。这些物事,本身毫无意义,但它们构成了他生活的现场,他的“现在”。他画它们时的专注,近乎一种修行。得看清水缸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看清光线如何在白瓷上折射出碎屑,看清落叶的经脉如何在大地的浸润下变得愈发清晰。在这个凝神观看的过程里,内心的喧嚣会渐渐沉淀下来。那个为俗事烦恼的“我”,暂时退场了,只剩下一个纯粹的、观看和描绘的眼睛。这也是一种追问,追问“我”在此时此刻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至于未来,或者说某种超越性的东西,它来得更隐晦。有时候画着画着,会进入一种很奇异的状态。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颜色和线条自己找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那一刻,他即是在“画”,也是在“听”,在“跟”。他只是作为一个通道,让某种更博大、更宁静的东西,借由他的手,流淌到画纸上。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但它来的时候,你会明白,你触碰到了比你自身更大的存在。那或许是庄子说的“游”,是禅宗讲的“定”,是中国人骨子里那份对“天人合一”的遥远向往。他画那片落叶,到后来,是在画“逝去”本身,画“圆满”本身。它超越了哀愁,成了一种安静的美。


所以,他的画总是和那天的光线、那个打动他的瞬间、以及他作画时心里的波澜与静默,捆绑在一起。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没有传统的旗帜飘扬,也没有观念的号角齐鸣,它只是弯弯曲曲的,从他的心里来,又回到他的心里去。他在路上走得很慢,有时候也会迷路,会怀疑。但每当抬起头,看见窗外那些寻常的人,寻常的物,被寻常的光照耀着,心里那点感动又会悄悄浮起来。路还在,他还能继续往前走,他试着去突破那个故步自封的,旧的自己。
(来源:水墨陈庄)
画家简介

方向,1967年出生于广东省, 1988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中国国家画院山水画所所长、中国国家画院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传媒大学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学会创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