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周期,作为市场经济的内在律动,始终是宏观经济学研究的核心议题。它并非简单的线性增长或衰退,而是一种复杂系统在动态演进中呈现出的节律性波动。从短期的库存调整到长期的技术革命,经济活动总是在扩张与收缩之间循环往复。然而,在特定历史时期,尤其是在遭遇极端外部冲击或面临深层结构性扭曲时,这种常态化的波动可能被打破,呈现出一种偏离常规的“变态”特征。理解这种变态的机制,以及经济系统如何凭借其内生韧性最终实现“回归”,对于把握宏观经济的深层逻辑,制定前瞻性政策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一、周期常态——新陈代谢与周期的内生节律
1.1经济周期的内生性与规律性
经济周期的“常态”并非指经济增长的停滞,而是指经济活动围绕长期趋势有规律的上下波动。值得注意的是,拉长时间来看,长期趋势也有周期,而不是只有围绕长期趋势的短期走势有周期。这种周期性波动是市场经济机制的产物,反映了经济系统内部供需关系、投资行为、技术创新等多种因素的相互作用。经典的经济周期理论,如基钦周期、朱格拉周期和康德拉季耶夫长波,从不同时间尺度揭示了这种波动的存在及其背后的驱动因素。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观点:经济波动是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的一种自然现象,是系统自我调整和进化的表现,是一种制度性现象。
橡树资本霍华德・马克斯对周期的判断,直指周期常态的核心本质:周期从来没有什么不一样。在他的周期论述中,反复印证着一个不变的规律——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资本市场、宏观经济的每一轮周期波动,看似有着不同的触发因素、表现形态,从技术革新到政策调整,从全球化浪潮到产业更迭,外在变量始终在变,但驱动周期往复的核心逻辑从未改变。经济周期根源于资本的逐利性,源于企业家投资者对盈利机会的敏感性、机警性,源于企业家投资者丰富的创造市场的想象力和耐力。经济周期的形式取决于资本回报率的波动形式。人性中的贪婪与恐惧、乐观与悲观,让经济永远在繁荣过热与萧条收缩之间摆动,如同钟摆始终围绕中枢运行,从未脱离周期规律的束缚。马克斯始终警示,“这次不一样”是投资与经济分析中最危险的5个字,可是说“这次不一样”的人特别多,但事后往往会发现,任何试图终结周期、打破规律的预判,最终都会被周期本身证伪,“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却总是惊人地相似”,周期的底层规律具备永恒性,这便是周期最本真的常态。
詹姆斯・格兰特在《被遗忘的萧条》中,更是从市场运行逻辑出发,诠释了周期常态的自发性与自愈性。书中以1920-1921年美国萧条为典型案例,在彼时政府未出台大规模救助、美联储未实施宽松干预的背景下,市场经济依靠自身机制,仅用18个月便完成衰退修复、实现复苏。这一史实充分说明,经济周期并非市场失灵的产物,而是市场对前期失衡的自发矫正机制:繁荣阶段的过度投资、产能扩张、债务累积,会通过萧条期的价格调整、产能出清、债务重组实现再平衡,市场经济本身具备内生的周期修复与自我调节能力,无需外力强行干预即可回归均衡状态。
在常态周期中,经济经历扩张、繁荣、收缩、萧条四个阶段。扩张期表现为生产要素投入增加、产出增长、就业改善、投资活跃;繁荣期则可能伴随过度投资和资产泡沫;随后的收缩期则体现为需求下降、产能过剩、企业盈利恶化;最终的萧条期则意味着经济活动的深度调整和市场出清。这种循环往复的节律,是经济系统自我调节的宏观表征,其核心在于其内生的修复能力和向更高效率演进的趋势。
1.2新陈代谢:经济周期的深层本质
经济周期的常态波动,其深层本质在于经济系统的新陈代谢,也就是说,经济周期本质上是是一个结构不断变迁的过程。这意味着,旧的经济结构被淘汰、破坏,逐渐从中心走向边缘,新的结构被创造、形成。这也是把寻找新结构新机会叫作发现第二曲线的缘由。如同生物体的细胞更替,经济系统也通过周期的起伏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和产业结构的升级。这种新陈代谢机制,是经济持续发展和效率提升的关键。

“创造性破坏”理论深刻揭示了这一过程。技术创新和制度变革作为内生动力,不断打破旧有的均衡,淘汰落后的生产方式和低效的企业,同时催生新的产业、新的技术和新的商业模式。这一过程虽然伴随着阵痛,但却是经济系统实现自我更新和优化升级的必由之路。通过这种机制,资本、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得以从衰退的部门流向新兴的、更具生产力的部门,从而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推动经济结构向更高级、更合理的方向演进。无论移动电话vs固定电话,还是新能源车vs燃油车,都是展现创造性破坏的好案例。

(来源:作者自制)
(来源:原始出处不明,据网络获取)
市场出清机制是新陈代谢的另一重要体现。在经济下行阶段,市场对低效企业和过剩产能进行强制性淘汰,为下一轮经济增长积蓄了动能。那些无法适应市场变化、缺乏竞争力的企业被淘汰,而那些具有创新能力和适应能力的企业则得以生存和发展。这种优胜劣汰的过程,确保了经济系统的活力和效率。因此,常态下的经济周期波动,本质上是经济系统通过新陈代谢实现自我修复、自我进化,并不断向更高效率均衡迈进的动态过程。
二、外部冲击下的周期“变态”——结构扭曲与机制失灵
2.1外部冲击与周期扭曲
经济体系离不开环境。就像树叶尽其一生会时常遭遇风的吹动一样,经济系统的运行也始终会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这些外部的影响因素包括疫情、地震、旱涝等自然因素,也包括财政政策、货币政策、监管政策等人为因素。
现实经济分析时,大家对经济体系的环境影响因素通常非常关注,相当部分的原因是由于经济体系离不开环境,以致分析师们容易错把环境当成经济体系的一部分,也容易在理解经济体系运行时出现错把风当成树叶掉落的“主因”这样的问题,比如宽松货币政策使得经济复苏繁荣,而忽视经济周期(也被称为“经济的季节”)影响。无论是疫情、干旱、地震这类自然因素还是财政货币政策、监管政策、政治运动等人为因素,经济系统都是无法做到和这些因素绝缘的,它是一个开放系统。环境使得经济系统的走势具有意外的、不确定的涨落性,会引起经济系统偏离沿着自身规律发展的内在趋势。(参见《系统论视角看经济运行》)
也就是说,经济的周期波动可简化为两个部分组成:一是内生波动。它由经济体系内在结构所产生的基本波。经济体系的内在结构不仅决定着波动的周期性,还决定着波动的基本状态,即决定着一定时期内的波幅和波长等。二是外生波动。它是由经济体系之外的冲击作用于内生波动而产生的叠加波。外在冲击并不决定波动的周期性,而是对每一具体周期的波高、波深和波长等产生影响,使基本波发生变形。这也是我们在现实中通常没有看到哪两个经济周期是完全一样的原因,而是常惊讶两两周期是相似的,像孪生姊妹,属于同一家族。
尽管经济周期的“常态”波动是系统内生机制的体现,但是,当经济系统遭遇非典型或极端外部冲击时,其正常的节律往往会被打破,呈现出一种完全偏离常规的“变态”特征。这种变态并非简单的衰退,而是原有运行逻辑的扭曲和市场机制的阶段性失灵。
比如新冠疫情,对经济短周期的冲击就非常的显著,导致经济活动剧烈颠簸。疫情期间,收入与盈利预期下降、消费者与投资者信心受挫,导致消费萎缩和部分领域投资放缓,使得传统的“繁荣-衰退”波动模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非线性的“跳变”,如它刺破了中国房地产泡沫、它完完全全的扭曲了中国经济的短周期行为。

若以制造业投资增速与消费、出口、房地产和基建合计增速的差值来度量我国制造业的生产剩余累积变化,那么,在2022年以前,生产剩余累积变化具有明显的周期性,且大于0的时间通常较为短暂,但是,自时间进入到2022年,生产剩余持续处于正向区间超过1年,即生产剩余持续累积,生产剩余非周期性累积阶段超出市场预期,以致制造业PMI大部分时间均低于50%,经济周期律“消失”了,经济周期进入“变态”。(参见《周期为什么不见了》)

2.2市场机制扭曲:信号失真与资源错配
除了突发性外部冲击,市场机制的扭曲也是导致经济周期“变态”的重要原因。当政府在应对危机时,若过度采取非市场化干预,或者长期维持极度宽松的货币和财政政策,可能会扭曲价格信号,阻碍市场的自发出清功能,从而延缓经济的新陈代谢进程。比如2022年末以来的美国经济短周期,由于扭曲了正常的市场化运行逻辑,通过在海外拱火战争、在国内扭曲产业政策来对冲货币紧缩对经济的抑制,人为的构造了一个看似平衡的“市场”环境,实则削弱了市场化内生动力,使得经济短周期的走势呈现出与以往经济短周期明显不同的特征。(参见《美国正遭遇一次非典型经济短周期》)

自凯恩斯主义兴起以来,市场机制扭曲在经济生活中随处可见,美其名曰“熨平周期”,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麻木了。但是,过度的、持续的市场机制扭曲会导致经济周期“变态”,甚至消失,使得经济周期的新陈代谢功能弱化、软化。
过度干预与信号失真:在经济下行期,市场本应通过价格机制淘汰低效企业、出清过剩产能。然而,若政府出于稳定就业或维护社会稳定的考量,通过行政命令、补贴或低息贷款等方式对特定企业或行业进行过度干预,就可能导致价格信号失真。这使得资源无法有效流向更具效率和发展潜力的领域,阻碍了经济结构的优化升级。
“僵尸企业”与资源错配:长期宽松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支持,可能导致“僵尸企业”得以存续。这些企业缺乏盈利能力,依靠持续的外部输血维持生命,却占据了宝贵的信贷资源、土地和劳动力。它们的存在不仅降低了整体经济效率,更阻碍了资本、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向新兴产业和高效率部门的转移,从而延缓了经济的新陈代谢进程。这种资源错配,使得经济周期不再是健康的自我调整,而更像是一种病态的拖延,潜在增长率可能因此持续下滑,经济系统失去自发回归常态的动力。
预期管理失当与信心侵蚀:政策的不确定性或预期引导的不足,也可能加剧市场机制的扭曲。当市场主体对未来政策走向、经济前景缺乏清晰预期时,投资和消费信心将受到严重侵蚀。这种信心的长期低迷,会抑制民间投资的活力,导致“流动性陷阱”或“资产负债表衰退”的风险,使得经济在低位徘徊,难以启动内生增长。
债务累积与金融风险:为应对冲击而采取的刺激政策,往往伴随着政府、企业和居民部门债务水平的快速上升。过度依赖债务驱动的增长模式,可能为未来的经济运行埋下巨大的金融风险隐患。一旦债务链条出现断裂,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危机,进一步加剧经济周期的“变态”程度,使得回归常态的路径更加艰难和漫长。这种市场机制的扭曲,使得经济周期不再表现为有节律的呼吸,而更像是一台依靠人工呼吸机维持的、缺乏内生动力的机器。这种状态下,经济系统失去了自发回归常态的能力,陷入一种长期性的“变态”困境。
三、韧性与周期回归——内生动力的自我修复与常态重塑
3.1经济韧性的核心要素:抵抗力、恢复力与结构演化
尽管经济周期可能因外部冲击或内部扭曲而呈现“变态”特征,但经济系统作为复杂的自适应系统,其最根本的生命力在于其内在的韧性。这种韧性并非简单的抗压能力,而是一种多维度的复合能力,包括抵抗力、恢复力以及结构演化能力。
抵抗力是指经济系统在面对巨大外部冲击时,能够吸收和缓冲冲击,避免系统性崩溃的能力。这通常依赖于健全的宏观经济政策框架(如稳健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充足的储备(如外汇储备、财政盈余)以及多元化的经济结构。有效的宏观调控能够在巨大冲击时稳定市场预期,防止恐慌蔓延,为系统争取宝贵的调整时间。凯恩斯主义只有在这时且仅有在这时才具有存在的意义。比如,在采取一系列逆周期与跨周期等再平衡政策后,2025年4月以来我国供需结构再平衡达到常态化水平。很不幸,我们很多经济学者误将短期刺激当做推动经济增长的工具武器,以致频频的挥动凯恩斯之鞭,忘了短期的加总绝非等于长期。凯恩斯自己也说过,在没有任何更好办法的情况下,这么做(比如挖沟填沟)比什么都不做的坐以待毙强。(原话:Obviously, you do not suppose that I really advocate digging holes and filling them up again. What I do advocate is the devotion of labour to productive investment … Nevertheless, my argument about digging holes is strictly true: that is to say, in the absence of any better expedient, it would increase wealth to do so rather than do nothing at all.)

恢复力是经济系统在遭受冲击后,能够迅速反弹并恢复到原有或更高水平的能力。这不仅需要宏观政策的持续支持,更依赖于微观主体(企业、家庭)的自我调整和创新活力。当外部掣肘解除,被压抑的消费和投资需求将得到释放,形成经济反弹的强大动力。同时,源于资本逐利性的“动物精神”,源于企业家对盈利机会的敏感性、机警性,源于企业家丰富的创造市场的想象力和耐力,企业在危机中被迫进行的效率提升、技术创新和商业模式转型,也为经济的恢复奠定了基础。
结构演化能力是经济韧性的更高层次体现。它意味着经济系统不仅能抵御和恢复,更能将外部冲击转化为结构优化的契机。比如通过产业升级、数字化转型、新业态发展等,经济系统在经历冲击后并非简单地回到原点,而是在更高效率、更可持续的路径上实现再平衡。这种能力使得经济系统能够适应不断变化的外部环境,实现持续的进化和发展。
3.2掣肘解除与周期回归机制:信心重建与结构优化
经济周期的“回归”是一个复杂而动态的过程,它标志着经济系统从“变态”状态向“常态”节律的重塑。这一过程的启动,往往伴随着外部掣肘的逐步解除和内生动力的重新激活。
外部冲击的消退是周期回归的必要条件。当导致“变态”的极端外部因素(如疫情的有效控制、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的缓解)逐渐消退,或导致市场扭曲的政策得到修正时,经济系统所承受的非正常压力得以减轻。
内生动力的释放是周期回归的核心驱动力。在外部掣肘解除后,长期被压抑的经济活动将重新活跃。企业逐利的本性归位,恢复投资信心,居民释放被抑制的消费需求。这种内生动力的集中释放,将推动经济数据出现显著反弹,形成强劲的复苏势头。
信心重建与预期改善在周期回归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政策的确定性、经济基本面的持续好转以及积极的预期引导,能够有效修复市场主体的信心。当企业和消费者对未来形成稳定且积极的预期时,投资和消费意愿将显著增强,从而形成正向循环,进一步巩固经济的复苏基础。这种信心的回归,是经济系统从“变态”的低迷状态中彻底走出的重要标志。
结构性调整与新常态:值得强调的是,周期回归并非简单地回到冲击前的状态。每一次严重的外部冲击都会对经济结构产生深远影响,并催生新的发展模式。因此,回归常态往往伴随着经济结构的优化和转型升级,形成一个更具韧性和可持续性的“新常态”。例如,疫情期间加速的数字化进程,在回归后将成为经济增长的新动能;供应链的重构也将促使产业布局更加多元化和安全。这种“新常态”下的周期,虽然依然存在波动,但其内在结构和运行效率可能已经得到了显著提升。
3.3结语:在不确定性中构建韧性系统
综上所述,经济周期在“常态”下是基于新陈代谢的内生律动,通过“创造性破坏”实现自我更新和效率提升。然而,当遭遇极端外部冲击或市场机制扭曲时,周期可能呈现出“变态”特征,表现为扰动周期节奏、改变周期振幅、信号失真和资源错配,让周期偏离常态走向变态,但从未也无法颠覆周期本身。最终,凭借市场经济系统内在的抵抗力、恢复力及结构演化能力,在外部掣肘解除、信心重建的驱动下,周期将实现向“新常态”的回归。
在当前充满不确定性的全球环境中,理解经济周期的三重境界(常态、变态与回归)具有深刻的政策启示。政策制定者不应试图通过过度干预来完全熨平经济波动,因为这可能阻碍新陈代谢的自然进程。相反,关键在于构建一个能够有效应对冲击、促进市场出清、激发内生创新活力的韧性系统。这包括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环境,避免不必要的行政干预导致信号失真;优化宏观调控工具,在危机时提供精准有效的支持,同时避免长期化、泛化导致资源错配;以及深化结构性改革,激发市场主体活力,提升经济系统的自我修复和结构演化能力。
唯有如此,当未来的冲击来临时,经济系统才能凭借其深厚的底蕴和灵活的适应性,实现从“变态”到“常态”的快速、高质量回归。构建一个更具韧性、更具进化能力的经济系统,是我们应对未来各种未知挑战、实现可持续发展的终极保障。回归常态,不是终点,而是下一轮高质量新陈代谢的起点。
(文/刘晓曙,清华理学博士、厦大经济学博士、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青岛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来源:新浪财经·意见领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