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末民初“八破”图式的核心生成逻辑,是金石学、碑学等精英文化在民间社会的转化,其图像构成并非单纯的艺术创新。从历史渊源看,宋明金石著录的符号化与景观化奠定了八破的图式基础,碑学兴起与碑拓流通则推动了其在民间的世俗化传播,而创作主体的泛化使其兼具“礼制”与“民俗”特征。八破从“证经补史”向“求福禳灾”的功能转变,本质是近代社会转型中礼制秩序瓦解与民俗能动性崛起的体现,反映了动荡时局下民间艺术对传统文化资源的自觉承续与创造性转化,是礼俗互动的微观呈现。
关键词:八破;礼俗互动;金石学;碑拓;民俗转化
八破,民间亦称“锦灰堆”“拾破”“集锦”“什锦屏”“断简残篇”等,其图式的核心特征是以碑拓、书影、残帖等元素为母题,间或融入信笺、当票、商标等新兴事物,并刻意营造一种陈旧、鼠咬、虫蚀、霉斑、残损等视觉效果。八破图式在清末民初已广泛流传于民间,却长期在美术史和书画著录中缺席。实际上,直至20世纪70年代,这一图式才被以白铃安(Nancy Berliner)为代表的美国学者所关注。白铃安敏锐地意识到八破图式的诸多源头:“书画、古代金石拓片、绘画装裱、丧乱诗传统、敬焚字纸的习俗,以及悠久的吉祥图案的习俗。这些绞缠的根源让我感到,八破完全不是对中国绘画传统的反叛,而更像是源自诸多传统的自然结果。”然而,近有研究多聚焦于图像学层面的考察,将八破图式的形成简单归因于文人的身份隐喻或视觉游戏,却忽视了其内在的“习俗”因素。当这一因素占据了核心地位,八破能否被视为一种与文人相关的风格便有待商榷。基于此,本文引入“礼俗互动”研究视角,以期突破前人研究的局限,为八破内在的礼俗元素和生成逻辑提供一个新的阐释路径。
一、礼制渊源:博古传统与礼器符号的建构
在八破纷繁驳杂的视觉元素中,礼器拓片是常见且重要的表现对象——这表明了礼器在中国传统文化与审美体系中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作为承载古代礼仪制度与精神信仰的载体,礼器的核心价值在于将抽象的礼制观念转化为具体可感的物质形态。如巫鸿即从艺术考古学的视角出发,指出礼器通过特定形制与纹饰构建起中国特有的礼制艺术传统,并与日常用器形成功能和象征意义上的双重区分。礼器与用器在历史发展中形成的互动张力,不仅推动了以礼器为代表的礼制符号在图像层面的转化,更为八破图式的礼制渊源埋下了伏笔。
作为礼制文化的秉持者,文人士大夫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这一审美传统的继承与发扬者。在朝代更迭、制度变迁、身份消解的历史进程中,文人士大夫通过博古鉴藏、金石考据和器物传拓等方式,将传统的礼器转化为书影、碑拓、残帖等视觉符号,以此寄托对往昔礼制的缅怀。正如柯律格所说:“中国文化的特质正在于那种无处不在的对‘往昔’的崇敬和遵从。”然而,八破图式的残损特征,却背离了这一古老的视觉传统:一方面,残损消解了礼器符号本应具备的庄严性与神圣性,与礼制文化的核心诉求产生冲突;另一方面,残损也有别于民间艺术中常见的、追求圆满寓意的祈福符号。那八破为何要选择这种看似矛盾的视觉形式来承载对往昔礼制的缅怀呢?这是本文首先需要厘清的问题。
(一)残损:以拓片为核心的图式特征
当下学界对八破残损特征的解读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以白铃安、万青屴等学者为代表,将其与19世纪的战争背景相关联,认为战乱是八破画产生的重要情感来源,“人们劫后余生,对残存字迹文物的格外珍惜,正是‘八破’画产生的特殊社会历史背景”;另一种则将八破的残损特征附会于当时西方美学兴起的“废墟”(ruin)母题,视其为“废墟情结”的视觉表达。然而,从中国的文化和审美传统来看,上述两种解读均存在一定的局限。首先,“残损”并非八破独有的视觉语言,而是根植于中国文人的“崇古”传统。正如巫鸿所说,中国的建筑“每一次修复或重建都是为了重现建筑物本来的辉煌,但同时又自由地融合了当时流行的建筑元素和装饰元素”。文人对待古物亦秉持这一审美态度,通过考据、注释、题跋和钤印等方式修复并强化文物的历史在场性,这种基于“崇古”传统所形成的残损,是对往昔的尊重与承续,与战乱带来的焚损有本质区别。其次,附会西方绘画“废墟”母题更属文化误读——受文化语境和审美观念的影响,中国美术史上几乎没有直接表现“废墟”的绘画题材。要而言之,西方的废墟多指向文明的消亡,中国的残损则指向历史的延续,二者无论在象征意义还是视觉表达上都不能等同。
八破的残损特征不能简单归因于清末战乱,亦非借鉴当时西方所兴起的废墟美学,其真正源头应指向围绕金石学而形成的一种更古老的艺术形式——拓片。自汉唐以降,拓片作为金石鼎彝等文字载体的重要替代物,承担着其观念和思想的欣赏、释读与传播功能。金石鼎彝的风化与残损是一种极为常见的现象,拓片不仅如实呈现了这种自然朽蚀,同样呈现了在漫长传拓过程中的人为损坏。叶昌炽曾如此描述:“有渐搨而损者,其初仅字口平漫,锋颖刓敝,朝渐夕摩,驯至无字。甚至其形已蜕,而映日视之,遗魄犹若轻烟一缕,荡漾可见。”更重要的是,这些拓片常被制作成方册、卷轴、线装等剪裱本,剪裱者往往会完整保留拓片原有的题名、注文、补记等历史要素。而剪裱本在递藏过程中同样会出现残损现象,“旧拓翦裱之本,浆性脱落,最易散佚,即整拓本,或烟熏、或霉湿,或为蠹蚀,皆能损字”,修复者却刻意保留其残损状态,甚至以多件残本合为一本,如同“书之有百衲本也”。器物、拓本和剪裱本共同构建了这样一种视觉传统:残损本身即被视为历史的见证。
(二)符号建构:金石著录与礼器符号化
八破中大量出现的全形拓,进一步揭示了其与礼制文化的关联。这种视觉语言最早可追溯至李公麟的《考古图》。据《铁围山丛谈》载,李氏“取平生所得暨其闻睹者,作为图状,说其所以”。金石学在北宋的兴起,正是肇始于这些文人圈层所热衷的私人收藏与图录。在这一风气影响下,宋人皆热衷于对礼器铭文的搜集、整理与考据工作,并视其为严肃之事。其中尤以吕大临《考古图》的影响最为深远,其确立的著录体例,不仅规范了礼器形制、铭文呈现方式,更成为后世官修或私人金石著录的范本。金石著录的核心价值,在于将原本依附于器物实体的形制铭文,转化为规范化的视觉符号。宋代印刷技术的成熟,则为这些视觉符号的广泛传播提供了进一步的支撑。金石学的热潮逐渐引起官方的重视,而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当属宋徽宗主持编撰《宣和博古图》。赵学艺指出,此书修撰的初衷在于系统考据三代古器形制,以全面改造当时的礼器体系,从而达到“礼以辨上下,定民志”的礼制重建目标。因此,《宣和博古图》成书后,徽宗从王黼之请,将此图颁于天下。这一举措具有政治和市场的双重意义:一方面标志着对礼器形制的考据正式介入国家礼制建设;另一方面又引发了民间对礼器价值的重新认知。至北宋崇宁年间,作为礼制与权力象征的三代古器大量汇聚内府,数量之多难以计数,且单件估值多达数千贯,成为当时极具稀缺性的重要文物和商品。
就本质而言,以《宣和博古图》为代表的宋代金石著录完成了将礼器从实体到标准化视觉符号的转化:既可以承载礼制规范和宗法秩序的象征意义,又突破了器物实体的局限,得以通过著录、印刷等方式实现教化意义上的流通和传播功能。因此,对宋廷和宋代士人而言,重要的是其“证经补史”的学术价值,而非图像本身的审美价值。如王宏生就指出,欧阳修收集金石文字的首要目的在于“得其诗”,多年后才开始为这些金石文字撰写题跋,以“碑前跋后”的体例整理编撰,于横额钤以名印,最终形成了以缃纸标注、缥带束扎的装帧形式。这一形式在李清照为其夫赵明诚所作的《金石录》后序中亦有体现。由此可见,北宋金石著录的重点在于文本考据,尚未形成绘画层面上的审美自觉,图像仅作为旁证而存在,但其对于礼器形制、源流、铭文、款识、题跋、名印等视觉元素的排布罗列,已构建起礼制元素在审美维度上的符号体系。这正是八破等博古图式早期形态得以生成的重要视觉基础。
(三)从“博古”到“玩古”:审美图式的形成
有明一代,商品经济的繁荣与市民文化的勃兴,将宋代以考据为核心的博古图式,逐渐演变为明代融合文人雅趣与民间习俗的审美图式。这一转变的核心标识,是鉴藏重心的转移。王富娟指出,明代金石著录已不再聚焦于器物本身所承载的铭文内容与礼制内涵,而是将视角转向材质、形制、纹饰等外在的美学特征上,更关注器物的审美价值而非学术价值。学术重心转移的背后,本质上是文人审美态度的转变和鉴藏范畴的拓展。如董其昌云:“玩礼乐之器,可以进德;玩墨迹旧刻,可以精艺……助我进德成艺,垂之永久,动后人欣慕,在此也。”蔡清德指出,物质消费文化的兴盛,使得以董其昌为代表的文人,将对古器的追求视为彰显生活品位和身份认同的重要方式。因此,“玩古”的审美态度借助江南文化圈层的影响力,在明代形成了广泛时风。但三代鼎彝存世量稀少、价值昂贵,于是文人便开始将赏玩目光转向当朝新兴工艺品,逐渐使得明代礼器和日常用器的边界日渐模糊。如文震亨《长物志·香炉》云:“三代、秦、汉鼎彝,及官、哥、定窑、龙泉、宣窑,皆以备赏鉴,非日用所宜。惟宣铜彝炉稍大者,最为适用。”王富娟指出:“明人普遍认为书画、青铜器、玉器、瓷器四者最有文化内涵和品鉴收藏价值,这也体现在博古题材绘画的创作上。”由此可见,这一价值取向是明人试图为“玩古”的时风赋予礼制层面上的神圣性和合法性。在此过程中,礼器的核心属性由传统礼制的载体,悄然转变为文人审美趣味与生活理想的象征,与之相应的则是明代博古图式由著录形式逐渐向绘画形式转变,并催生了以祈福纳祥为核心意涵的“岁朝清供图”。
“岁朝”和“清供”的概念皆源于民间习俗。“岁朝”指岁首之际,文人士绅将金石、书画、古器等雅玩陈设于临窗案几,既寄托新年愿景,又暗合礼制传统和文人雅趣,民间则将此景绘制成图悬挂中堂,谓之“岁朝图”。“清供”则源于汉末的礼佛仪式。据龙圣考证,魏晋时期日渐盛行的佛教烧香礼仪与中国传统朔望祭祀礼仪相融合,推动了“烧香祭祖”这一新型礼仪形态的形成,百姓以此表现对天地、祖先的敬畏并祈福。至明代,“清供”已完全融入文人百姓的祭祀场景,且供奉形式趋向多元化,除传统花案、器皿果盘、古雅之物外,当时的新颖工艺品亦被纳入摆设和赏玩的范畴,且在价值上与古器无二。这一转变打破了传统鉴藏“以古为贵”的惯例,“永乐之剔红,宣德之铜,成化之窑,其价遂与古敌”。审美观念的转变和鉴赏范围的拓展,不仅推动了“岁朝”与“清供”等审美图式与博古图式的深度融合,更为后续八破中新兴民俗元素的出现埋下了伏笔。
二、民间传播:碑学兴起与碑拓流通
明清两代形成的审美图式,既延续宋代的博古图式传统,又融入民间习俗的吉祥寓意,完成了从学术考据到审美功能的转向,为八破图式的形成提供了兼具礼制元素和祈福寓意的视觉范式。在这一融合过程中,礼器符号的庄严肃穆逐渐被文人雅趣和物质消费文化所淡化,但以三代鼎彝为核心的礼器始终是稀缺昂贵之物,并非民众百姓所习见。直至清嘉道年间,在碑学兴起的影响下,碑拓、书影等礼制元素开始普及,才突破了礼器的稀缺性局限,进而推动了博古图式从精英文化向世俗文化的深度转化。其中,礼器消隐、碑学勃兴、碑拓流通、创作主体泛化及印刷技术革新等因素,共同构成了八破在民间广泛传播的重要推力。
(一)从金石考据到碑拓鉴赏
肇始于北宋的金石考据之风,经明代审美转向后,至清乾隆时期臻于鼎盛。受此风气影响且为彰显“汉文化”皇帝身份,乾隆不遗余力搜求各类金石类文化遗存。仅在位期间,乾隆就主持编撰了《西清古鉴》《宁寿鉴古》等金石著录,累计收器四千余件。以国家力量大肆网罗古物,不仅使清廷内府所藏古器在极短时间内就超过了前朝积累,更催生了民间搜寻盗挖之风。最终,金石鼎彝的收藏来源几近枯竭,至嘉庆年间,除江南盐运史阿林保进贡的散氏盘之外,民间再无重要的收藏进献活动。面对古器匮乏的困境,清代学者的视角不得不转向新的文字载体。白铃安指出:“学者与鉴赏家们别无他法,只能转向保存尚好的古文字样本来探知古代遗存的样貌。这些文字大多出现在商周秦汉时期的砖、碑、瓦和钱币上,经模制或凿刻而成。”相较稀缺的金石鼎彝而言,钱、砚、砖、瓦存世量更大,获取成本更低。与此同时,西方传教士和商人引入石印技术,较传统版印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还可精准印制复杂图文。这都推动了碑拓及其版印、石印形式在民间的广泛传播。更重要的是,迫于清廷的政治高压,文人多将政治抱负转嫁于书法艺术,加之北方多碑,进一步激发了文人对北碑空前的收藏兴致与考据热忱。碑学这种可证经史之误、补经史之阙的特性,恰合清廷诉求而获倡导,以至“迄于咸、同,碑学大播,三尺之童,十室之社,莫不口北碑,写魏体,盖俗尚成矣”。
碑学兴起的显著特征,是具有极高的民间参与度,因为参与者不独是具有相关喜好或知识的文人,亦有借碑学盛行之风开设厂肆的普通百姓。当碑拓成为重要文化资源和收藏对象后,几乎所有社会阶层都被卷入这一庞大市场:文人将目光聚焦于碑拓的考据与鉴赏,百姓则通过参与碑拓的生产、交易和流通活动进行谋生。此时的碑拓兼具文物与商品的双重属性:作为文物,碑拓便于携带、观看和交换;作为商品,它迅速完成了从学术资源到市场产品的核心价值转化。与此同时,金石学家杨守敬自日本引入碑拓缩印技术,因能大幅降低印制和传播成本,在民间极受追捧。据考,民初拓本价格已与日常用品持平,新拓本单张均价不足一元——即便考虑到社会动荡、洋货冲击、物价上涨等因素,其价格相对民间日常消费而言仍属低廉。更重要的是,碑拓交易常态化催生了灵活流通方式:藏家在经济窘迫时多选择在当铺质押而非出售拓片,亦有藏家持有原石可随时椎拓,或索取拓资请拓工代拓。这些商业性行为使得碑拓在民间的流通和分布更趋驳杂。
以文人雅集为主流的文化活动亦受到影响。据程章灿考证,潘祖荫曾于同治年间发起“消夏六咏”唱和,主题涵盖搨铭、读碑、品泉(钱)、论印、还砚、检书;后又组织郑康成(玄)生日雅集,计有张之洞、王懿荣、吴大澂等十一人参与。这类以碑学为核心的雅集,覆盖了晚清京城至地方、精英至民间的文化圈层,对引领社会风气作用显著。作为八破图式先行者的六舟,其创作亦深受此时风影响,其《百岁图》题材来源不再局限于金石鼎彝等礼器,而是出现了钱币、墨锭、铜炉、瓦当、古砖、砚台、印章边款及印蜕等新颖元素。除少量杂项外,六舟所拓之物基本涵盖“消夏六咏”前五题,而未表现“检书”一题,盖因书影无法通过椎拓呈现(需要指出的是,在以描摹为主的八破画中,书影是重要题材)。表现题材的变化,不仅体现了碑学之风从书学领域向绘画领域的渗透,更从侧面印证了八破图式的表现题材源自清代碑学,而非更早的金石或博古传统。
(二)“存古”与“取象”的视角融合
碑学兴起不仅拓展了晚清博古图式的题材来源,同样推动了以金石学为代表的精英文化向世俗文化的转型。在碑拓的流通过程中,参与者呈现出多元化格局,除金石家、书画家、文人学者等传统知识阶层外,书估、碑估、拓工等民间群体更成为连接文化资源与市场需求的关键纽带。刘兴亮指出,这些民间从业者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文人群体。比如隶古斋张彦生,早年学徒出身,与梁启超、于右任等文人多有往来;又如宜古斋李云从,与端方、潘祖荫等士大夫过从甚密。他们与文人群体的交往进一步推动了碑拓市场向民间下沉,并且形成了明确的社会分工:金石家雇佣拓工进行拓制,进而自题或请其他书家题跋,或邀画家补绘花卉。完善的协同创作机制,不仅让博古图式的大批量生产在晚清成为常态,更催生出两种差异化的审美倾向:金石学家侧重碑拓鉴定和铭文考据,核心诉求是通过拓片的“存古”功能以保留文化和历史信息;书画家则更注重碑拓在书学领域的吸收和转化,或绘制花博古、岁朝清供等图式,以“取象”传递审美意趣。
与拓片的功能分化不同,上述两种视角在绘画领域出现了融合倾向,这在海派绘画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由于海派绘画多作为时令吉祥商品出售,画面更倾向于表现性、装饰性和祈福寓意,又因其受众以具有一定文化修养的殷实市民为主,因此表现技法还需兼顾传统笔墨意趣。然而,受传统中国画(尤其是文人画)技法的非写实性特征局限,以笔墨来精准再现器物形制始终是海派画家面临的难题,因此早期海派绘画大多是在礼器全形拓的基础上通过补绘写意花卉而成。全形拓原器难得、技法烦琐,加之产出有限,无法满足市场化创作需求,因此晚期海派画家多将目光转向古砖、砚台、钱币等杂项,因为它们来源广泛且较为廉价,也更契合国人的笔墨意趣、崇古倾向和文化情怀。这种“存古”与“取象”两种审美视角共存的现象,从侧面印证了八破图式何以存在“博古”和“拟真”这两种看似截然对立的审美观念。
因此,碑学兴起是八破图式得以在民间广泛传播的重要前提,其影响可归纳为三点。其一,鉴藏主体突破知识精英圈层,形成大众收藏与精英鉴藏并行的格局,参与者涵盖官员、学者、乡绅,以及古董商、碑拓商、雅好传统文化的市民百姓等;其二,鉴藏范围从三代鼎彝、传世碑拓和古籍善本等昂贵古物拓展至砖、砚、瓦当等日常习见之物,在民间趋于普及化;其三,随着现代印刷业和工商业的发展,碑拓不再局限于金石书画领域,而是作为装饰元素渗透于各种手工艺品(如扇面、鼻烟壶、瓷器等)和文化商品(如广告、海报、年画等)等载体之上。正如丛涛所指出的:“如果没有文化意义的支撑,碑拓交换行为不过是一系列技术性操作与物质积蓄,就不会有金石风尚的形成,更不会有思想史层面的变革酝酿。”
三、民俗转化:礼俗互动视角下的寓意重构
碑学兴起不仅推动了金石学、碑学等精英文化突破阶层壁垒走向大众化,更为八破画被民间接受奠定了文化认同和审美共识。然而,碑拓并非生活必需品,一旦遭逢战乱,文人颠沛流离的处境便使得这一文化雅好难以为继。尤自庚子事变(1900)后,社会陷入剧烈动荡,民众生计与日常秩序均遭受毁灭性冲击。碑拓市场同样受到影响,原本为世家大族珍藏的金石碑拓、古籍善本,大量流散至民间,价格暴跌至太平时期的十分之一。但低廉的价格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收藏与欣赏门槛,不止普通民众可以接触和欣赏这些文化遗存,也开始推动八破画出现碑拓、书影这些典型元素。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以碑学为核心,兼具文化与审美双重属性的八破图式,其画面意涵开始从“文化遗存”向更深层的“情感寄托”转化,最终呈现出“礼俗互动”的鲜明特质。
(一)从文化遗存到情感寄托
清代末期中国传统文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破坏,其中文物的流失与焚毁现象尤为严重。陆和九在《中国金石学讲义》中痛陈:“各家其所藏金器,或毁于兵燹,或售诸海国,或不知流传何所”,“若山东之各地画象,河南山西之各种石刻,亦及陕西之碑碣、各省新出之墓石,其为乡民所盗取、奸商所谋买者,又不可胜计也”。自1840年中国国门被迫打开后,外国学者、探险家、文化商人纷至沓来,或四处访碑,或凭恃雄厚财力收购珍玩运往国外,导致大量文物流失海外。典型如光绪末年敦煌藏经洞发现的三件唐拓珍品,即唐太宗《温泉铭》、欧阳询《化度寺碑》和柳公权《金刚经》。据程章灿的研究,《温泉铭》和《金刚经》全本,连同《化度寺碑》的前两页,均为伯希和获取;《化度寺碑》余下十页,辗转落入斯坦因手中。相较于不便携带的金石鼎彝,碑拓因易于运输,更成为盗卖重点,仅在1890-1910年间,美国汉学家劳费尔就通过各种渠道搜买碑拓多达3336件。
一系列动乱事件,如太平天国、义和团运动等,对儒家庙堂与儒家经典的焚毁行为,导致知识分子开始对传统礼制文化、尊王法祖等观念提出怀疑与批判,从而引致了20世纪第一次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反思。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紫禁城损失12万件文物,颐和园损失4.7万件文物,文源阁藏本被焚毁3.6万卷。这些社会变局,在客观上加速了碑拓等文化资源向民间的下沉,更推动了广大文人与民众对这些文化遗存的寓意进行重构:它们不再被视为单纯的文物或雅玩,而是成为承载民族精神与文化认同的情感载体。在此语境下,以金石学、碑学为代表的精英文化俨然已成为传统学术整理国故的重要突破口,在某种程度上担负起与各种外来思潮相抗衡的使命。八破亦是如此,一方面不自觉地承载了这种“整理国故”的使命,另一方面兼有缅怀“往昔礼制”与承续“文化遗存”的双重意涵。正如白铃安所指出的:“八破绘画充满了对中国文化过往突出成就的视觉再现。”基于此,八破选择碑帖、法帖、古画、儒家经典等礼制文化载体作为最核心表现对象应作如是观:它们不仅是传统文化物质形态的再现,更通过视觉语言凸显出对往昔礼制的缅怀、对道德教义的珍视。
(二)雅化:八破寓意的民俗转化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洋务派以“自强”“求富”为口号,秉持“中体西用”的理念开始创办近代军事与民用企业,开启中国工业化进程。与之相应的是,民间为适配市场贸易需求,积极挖掘地方文化特色,于是已趋于成熟的八破图式开始转向批量生产的工艺品形态。其中,瓷器虽然单件成本要高于拓本,但具有通过固定形制整窑烧制的量产优势,由此成为八破图式的重要载体。工艺品的多元化与传播的广泛性,亦催生出八破画各种各样的杂名。杜峻岷指出:“八破画、锦灰堆、八锦、吉破(锦)、集破(锦)、什锦屏等数十种杂名,充满了浓厚的地方气息,更是说明八破画在半隐蔽的状态中,在中国各地相对独立的文化圈内发展。也正因为它跨地域、跨方言、跨行业才有如此多的名字。”正是因为这些杂名的存在,才为八破寓意的民俗转化提供了丰富想象空间。
云南建水陶的“残帖”,是八破寓意转化的一个典型案例。在云南当地,“残帖”亦有“烂帖”“烂简书”“断简残碑”等别称。作为当地特有的陶瓷纹饰,其画面以各类碑拓、残帖、古画、书影等传统元素的杂乱叠置为特征,但尚未出现八破中常见的新兴元素。建水陶“残帖”创始人为清末贡生王永清,其作品最初名为“补衮图”,先绘于扇面,后移植于瓷器装饰。“补衮”典出《诗经·大雅·烝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本为记叙周宣王大臣仲山甫匡扶君主之迹,后引申为讽谏君主履职疏漏,桓宽《盐铁论》、海瑞《治安疏》均曾援引此典。明清人物画家陈洪绶、钱慧安、周恺、任熊等亦有《补衮图》传世,画面以工笔设色技法描绘了女子修补龙纹衣装的场景,兼具政治寓意与世俗美感。从以上材料来看,建水陶“残帖”和“补衮图”并无图式或者题材上的相关性,而是来自于民间艺术对历史典故的附会,以此来表现对当朝统治者的劝诫和讽谏。
八破另一名称“锦灰堆”,同样存在这种附会现象。“锦灰堆”是明清瓷器惯用的一种图案,又称“锦盆堆”。许之衡《饮流斋说瓷》云:“成窑……锦灰堆等,皆开清康、乾之先路”,“‘锦灰堆’者,即俗所谓规矩花,在管见颇为不取”。陈浏《匋雅》亦云:“乾隆堆料款有天蓝铁线篆,笔意精美绝伦,惟所画花卉团簇繁丽,略如古之锦灰堆,且多系黄地,不如白地者之疏落纤秀也。”可见陶瓷的“锦灰堆”纹饰是一种工笔技法所描绘的繁杂罗列的装饰纹样,但不被文人所喜。元人钱选亦有同名画作《锦灰堆》,相传是其在酒后乘兴将吃剩散落的蟹脚、鱼刺、虾尾、蚌壳等残羹信手绘成。此画原作今已不存,台北故宫藏有明人摹本,卷中有托名钱选所作题跋:“世间弃物,余所不弃,笔之于图,消引日月。因思明物理者,无如老庄,其间荣悴皆本于初,荣则悴,悴则荣,荣悴互为其根,生生不穷,达老庄之旨者,无名公,公既知言,余复何言。吴兴钱选舜举。”钱选作为南宋遗民,蒙元入主后归隐不仕,以明气节,而这段题跋则揭示了他在朝代更迭境遇中的隐逸思想:繁华美好的“锦”和颓唐驳杂的“灰”互为因果、相辅相成,如果无法实现“兼济天下”的政治抱负,文人应该选择“独善其身”。而最早将八破寓意附会于钱选“锦灰堆”的仍是六舟:“是秋,寓斋多暇,以所藏金石小品,效钱舜举锦灰堆法,拓成立轴,名曰《百岁图》,凡二十余幅,又曰《百岁祝寿图》。”故王屹峰认为,《百岁图》以椎拓技法来堆叠呈现器物杂项,无论从画面内容还是表现技法来看,均与钱选《锦灰堆》无关联,反而与陶瓷纹饰的“锦灰堆”堆叠技法类似,且有明确的祝寿祈福意味。且六舟生活的年代,虽有英人之祸,但其远在南方,未受战争波及。因此六舟《百岁图》所要表达之意,不独与钱选不同,也和八破那种“残缺美”和“劫后余生”的寓意有所差异。六舟将创作动机指向钱选的《锦灰堆》而非陶瓷“锦灰堆”,本质是借其“入元不仕”的遗民立场,表达自身的文人气节与民族情结。这种典故附会不仅被后世的八破画家所延续,同时揭示出八破寓意转化的深层逻辑:其核心不在于创作动机和表现技法的直接继承,而在于对画面主题的“雅化”。季中扬认为“雅化”的动机有二:“一是民间艺术发生了分化,部分脱离了日用,转化为一种商业化的文化产业形态,不得不‘上进’;二是文人阶层‘眼光向下’,其审美意识渗透到民间艺术与艺人群体之中,艺人无力阐述、坚守民间艺术自身的美学精神,理性地迎合了文人阶层的文化需求。”八破对“补衮”“锦灰堆”等典故的寓意附会和转化现象,正是这种“雅化”动机的直接结果,既彰显了礼制文化对世俗文化的深远影响,也印证了文人审美与世俗审美的深度融合。
(三)礼俗元素的深度同构
八破真正走向成熟的标志,是画面中礼俗元素的深度同构,这使其从早期视觉符号的叠加,进一步升华为承载新旧文化和雅俗审美的复合图像载体。在一幅吴春魁所作的早期八破画中,开始以工笔描摹的技法来表现扇面、金石、古钱等元素,这意味着八破开始脱离椎拓技法的局限,走向独立的绘画形式。这其中的关键在于画面构图的改变:一枚北周古钱币被刻意放大并置于画面中心,两侧仿器物全形拓则比例缩小。这种违背器物真实形制的布局,在以往的博古图式中从未出现过。对此,白铃安指出:“18、19世纪的文人学者普遍看重古钱币的典雅古拙。因此,对吴春魁和他的顾客来说,这些元素传达着双重意味——学养和财富。”易言之,八破画家显然更侧重画面的吉祥寓意,而非还原器物的真实形制,这凸显了世俗需求对礼制符号的改造。此外,画面中的两幅扇面还原了清初画家王翬的山水图式,笔墨却较原作稚嫩,表明画家是以当时流行的石印画谱为底稿,采用“临搨”技法勾勒而成。作为以临摹、复制和还原为主要目标的一种技法,临搨并非纯粹的艺术创作。这同样体现了八破批量生产的商业属性和民间艺术的实用性倾向。
尽管存在显著的商业化和实用性倾向,但部分八破画家仍在画面中呈现出对传统礼制文化的坚守。袁润和在1926年创作的《得缺图》扇面,绘有一封破损信笺,上书:“敝友赠我与地君家所画拾破扇面,颇堪入目,又镌刻扇骨,亦甚雅观。今持割爱。著小价持奉至祈,查收不忝之仪寸。”文字内容是关于还礼(雅债)的赠扇书信,措辞典雅含蓄,尽显作者书仪修养。扇面左侧为王昶所撰的《金石萃编》书封(碑学元素),上方居中则是靛底金字的行书佛经(帖学元素)。有趣的是,此时的何绍基、赵之谦等书家开始倡导“碑帖兼融”的书学潮流,画面中碑、帖元素的同时出现恰好体现出画家(或委托人)对书学发展的关注。同期另有一些八破画开始融入新兴事物,如1936年谭庆焕所作的四条屏挂轴,在传统岁朝清供图的基础上,纳入了商务印书馆《新国文》教材封面、“中铁公司”的火柴盒、挂历、包装纸等现代符号;1942年杨渭泉所绘扇面中,还出现了“黑人牙膏”品牌商标。新兴事物和商业符号的出现,意味着八破画开始打破传统礼制符号的权威性和神圣性,成为新旧文化交锋的视觉场域。
礼俗元素的双向渗透,同样体现在八破的寓意转化中。一方面,民间文化赋予了八破名称鲜活生动的世俗寓意,如“碎”谐音“岁”象征长寿寓意,“破”关联“破财消灾”的习俗,“八”则暗含发财祈愿;图像的残损形态被赋予“破除邪魔”的辟邪功能,焚毁书页则象征着规避火灾等。另一方面,礼制文化的神圣性得以延续——即便普通百姓对朝代更迭的感受不如文人那么深切,但对书写文字的天然敬畏仍使其产生了对文人“文以载道”思想的朴素认知,进而催生了八破与“敬惜字纸”习俗的关联。八破图式的散落纸张、零落构图乃至焚烧痕迹,皆与敬惜字纸习俗的仪式形成鲜明的视觉呼应,因此不少八破画家都会在款识中提到“字纸会”或“敬惜字纸”,以强化二者的关联。
由此可见,八破图式中看似驳杂烦琐的寓意转化现象,其本质并非无序的演变,而是礼俗互动的鲜明体现:礼制元素提供了画面的文化内核,民间习俗赋予其传播活力,二者不断在冲突中容受,在融合中重构。正如龙圣所言:“自古以来,礼与俗作为一种观念,存在于中国历代典籍之中,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既是人们理解文化传统的一对分析工具,也是人们应对现实生活的一种话语表达,并内化为指导社会、运作政治的文化逻辑。”这一观点为理解八破画面中的“礼俗互动”现象提供了重要理论参照:“礼”与“俗”的交织,既塑造了八破的审美观念和实践路径,也使其突破文化壁垒与地域限制,最终成为清末民初兼具文化深度与传播广度的代表性图式。
四、结语
八破图式特征形成的深层逻辑,是“礼俗互动”这一现象在绘画领域的微观呈现,因此八破始终呈现出文人画与民间艺术杂糅交织的鲜明特质,并在创作技法、创作主体、创作动机三个维度与传统艺术形式形成显著差异。在创作技法上,八破采用的工笔“临搨”技法,既异于文人画的写意传统,又超越民间艺术的质朴风格;在创作主体上,八破画家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传统文人或民间艺人,这种模糊的身份,使其叙事模式得以跳出“精英文化”和“世俗审美”的二元对立;在创作动机上,八破精准契合了晚清新兴市民阶层和百姓对“附庸风雅”和“求福禳灾”的功利性诉求,这使其既难以归类于精英艺术的范畴,也无法等同于纯粹的民间艺术。这种驳杂冲突的中间状态,本质上是晚清社会转型期艺术场域结构性变迁的直接反映,并最终构成了八破图式中礼制文化、文人审美与民俗趣味相互博弈的视觉特征。
对八破的历史性理解,需将其置于特定的“历史语境”和“文化场域”之中,正如王加华所言:“图像绝不仅仅只有画面呈现所承载的相关历史信息,其被创作与应用的过程更是承载着更为丰富的历史信息、文化符码与象征意涵。”这一观念揭示出图像作为历史与文化研究对象的多维度价值,即图像并非孤立的“视觉产物”,而是嵌入动态历史情境的生成性文本。八破的创作动机、创作者、赞助人、功能用途、传播路径、社会反响等要素共同构成其完整的“历史场域”,唯有完整考察其从“构思”到“创作”,从“传播”到“被模仿”再到“被遗忘”的全部过程,才能真正触及其深层文化意义。当然,图像作为“意义载体”也存在天然局限,既需要创作者与观看者共享文化语境以实现意义传递,又因这一语境的“圈层性”和“流动性”而面临消解困境,因为“这一语境或背景并非每个人都能理解与掌握,另外其亦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流失’或‘消解’”。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金石学和碑学历史使命的宣告完成,八破图式也随之转型,开始从最初礼制符号与祈福寓意的融合,逐步转向更具时代特色的主题表达。耿学知的《玉兔迎春》便是生动例证:画面中,八破原有传统礼制元素已彻底消解,主题完全转向新年祈福——日历、儿童画、山东剪纸、童书、年画、新年报纸及“大力发展养兔”的官方宣传等元素,均围绕“兔年”主题展开,仅存的“嫦娥奔月”工笔画与《初学记》残页,也只是作为画面点缀,不再承载原有的礼制意涵。这种图像寓意的转变,根源正在于时代语境的更迭与重构。不过,八破图式的核心精神,即对传统文化的自觉承续与创造性转化,至今仍在各类艺术形式中清晰可见。八破短暂而独特的发展历程,不仅为我们提供了理解中国近代社会文化转型的微观视角,更对当代中国画创作如何平衡传统艺术与现代精神、礼制传承与民间活力的关系,带来了新的思考方向。
(文/张翼飞,山东财经大学艺术学院讲师,山东财经大学海岱美术馆馆长助理,山东美术家协会会员 来源:《民俗研究》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