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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篆刻家朱培尔印章之妙趣(二):万象力驱 千载意求

来源: 文化视界 2021-08-05 15:13:58
  近期,《朱培尔自选手拓印谱》由线装书局出版。因是“手拓”心寄精神,纤毫俱见;因是“自选”,作者天地之心,风骚之意,一一在目。

万象力驱,千载意求

近期,《朱培尔自选手拓印谱》由线装书局出版。因是“手拓”心寄精神,纤毫俱见;因是“自选”,作者天地之心,风骚之意,一一在目。故是印学界一大文化事件。印谱分《励志篇》与《河山篇》。各录经典格言、诗文名句,凸显作者心志、观念与审美追求。

篆刻之道,直到明人,见识犹浅,徐上达《印法参同》说:“篆刻之道,譬之其犹大匠造屋者也。”把审措置、校尺寸、定准绳、慎雕斫、稳结构看作是造屋的必要条件,仅落实在技术层面。篆刻固需要高超的技术,犹不是“道”。从“道”的层面看,至少包括立体的心性学养,对天地万物的体悟,以及对技术的掌握和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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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朱培尔勇猛精进的心志与人生价值观

印章的文字内容属题材范畴,选择什么词语入印显示着刻者的文化选择,即个人心志的表露,人生价值的取舍,品性德行的追求等等。朱培尔是一个富于进取精神和高远志向的人,从印语及边款之语看,主要体现在如下的几个方面:

1.勇猛精进的心志及价值观

印谱中有两方印说及勇猛精进,一是陶渊明诗:“猛志固常在。”(3.9×3.9cm)这是鲁迅称赞陶渊明并不超然而是执着的一面,另一方印即“勇猛精进”(4.5×4.5cm)边款为“精进有二,一曰身精进,为小;二曰心精进,为大。既发大心,勤修止观,名精进心。”“精进心”是佛家修行之信心,勤修不止。这里显然取其积极的执着坚定之信仰,犹如“刑天舞干戚”,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远大志向。他的另一方“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4.0×4.0cm)也是这个意思。朱培尔矢志篆刻艺术数十年,勤奋、刻苦,既“不畏浮云遮望眼”(5.2×5.2cm),不自沉于牢骚与习俗。不论在什么样的艰苦环境中,自强不息,勇猛进取。所刻之印以逾二万,其目标始终如一,可见一斑。他有一方印“嗟我二三子,狂饮亦荒哉”,刻的是东坡句,很有现实的针对性,狂饮、牢骚、消沉,都是心志的死敌,他在纷繁的红尘中保持这股猛志的清醒,实是“质直智慧”(2.3×4.7cm)。这种“智慧”,心坚强,持之以恒,不为外界利欲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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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了无滞碍的洞达人生

心性修养的境界就是“了无滞碍”,这是对一切浮名利益的摒弃,对人间万事的超脱,对生死的了悟。让心自然清净,虚空透明,才能摆脱技的束缚进入道。朱培尔生平敬仰的学者是马一浮,他有一方印“了无滞碍”(1.2×6.0cm),边款云:“马一浮一代儒宗也。熊十力先生推许说,马先生道高识远。贺麟则称其曰:卓有识度,灼见大义,圆融会通,了无滞碍。丰子恺在其陋室誉为今世颜子。”

“道识高远”,看得深刻,触及根本,这已不仅仅是学问的多少,而在融会贯通。知识太多,不会融通,则成滞碍。而打通中西及各学科间的阻隔,便是马一浮的大学者。打通需智慧、领悟,像篆刻中心与手的不通,意与形的相违,都是未融通的原因。所以,“了无滞碍”便是朱培尔追求的人生境界与艺术境界。于“心”言,见利忘义,追名逐利,心就永远有“碍”。于“学”与“技”言,技法可以学习,知识可以学习,但不能贯通,心手相悖,永远也达不到化境。

《心经》中有“心无挂碍”“真实不虚”之语,华严宗的核心“一切万物,圆融无碍”这些佛典的名言,朱培尔反复刻,《手拓印谱》中“一切万物,圆融无碍”(4.8×4.8cm、3.8×3.8cm),连刻两次,可见他对佛教的这一至理名言的重视。佛的“圆融无碍”与学者强调的“融会贯通”“了无滞碍”所针对的事理或许不一,但精神实质相通,佛理、学理和艺理都相通,从这一点看,朱培尔已打通了佛学、儒学与艺术的阻碍,找到了开悟的途径。

“洞达”(2.9×2.9cm)印,边款为“摩诃般若波罗蜜者,洞达无底,虚豁无边”。另一印“洞达无底,虚豁无边”(3.7×3.7cm),边款为“洞达无底,虚豁无边,梁武帝注解,大品般若经句”。洞达无底,无处安心,虚明自露,这样就能“随机摄化,义不相违”(3.6×3.6cm),在现实生活中,就能“一蓑烟雨任平生”(6.0×7.5cm);在艺术创作中,就能“万法尽在自己”(2.7×4.2cm),放胆挥洒皆真。智慧如空无边,万象任力驱,皆真实不虚,这就是朱培尔的艺术人生。

3.“自有心胸甲天下”

河山篇的最后一方印,是一句齐白石的诗“自有心胸甲天下”(2.6×5.2cm)。朱培尔以草书题印四周“逢人耻听说荆关,宗派诸能却汗颜。自有心胸甲天下,老夫看惯桂林山。”这是齐白石的一首题画诗,意思很明确,不愿守在古人规矩之下,而要自创新格,别开生面。“自有心胸甲天下”正是朱培尔走出传统篆刻的旧路,“甲天下”的大志与胸襟。这是当代篆刻界振聋发聩的自信呼声,没有担当的人不敢说,没有底气的人不会说,没有胆识的人不能说。这个“心胸”,当然是指艺术的远大志向,也是融通万物的胆识和眼光,更是创新的技巧与能力。正是这种远大的理想,让朱培尔篆刻之艺日新、日进,一步步走向无人敢攀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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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市忪道人与朱培尔的篆刻观

《朱培尔自选手拓印谱》中印面文字都是名家警句、格言、诗文。诗文名句中苏东坡的诗句最多,共有20首。这一方面固然是朱培尔对苏诗的偏好,亦因苏东坡在无锡留下了大多的名诗词。朱培尔是无锡人,以苏诗入印也寓热爱家乡之意。其次,便是市忪道人的诗,有十余首,市忪道人何许人也?如此受到朱培尔的重视。实乃其家父也。朱培尔的父亲是个诗人,古体诗尤为有唐人风致,出过诗集。同时也能写字、画画、刻印,为朱培尔的启蒙老师。朱培尔的父亲很有识见,直接影响了他的篆刻观。

1.“千载意求”

朱培尔印风雄畅大气,鄙弃“做篆蚀削”,而注重个体情性的抒发与奔泻。故其篆刻观重意不重巧,重率性而不受拘束,放胆恣纵一片天机流走,他有“千载意求”(5.2×5.2cm)一印,可代替其篆刻观。在赠笔者的印谱中,此印的四周用草书写了一首市忪道人的诗:

商甲周鼎意自通,规秦模汉尔稀从。

几刀切出天机趣,一发难收运斤风。

学问当须思所自,法书岂可不勤工。

如今刻苦谨慎处,只在谦虚循序中。

市忪道人。培尔篆刻,人惊其奇。寄意勉之。培尔敬录。

真可谓是知儿莫如父了。

朱培尔篆刻,于甲骨、钟鼎下过大力,但“规模秦汉两稀从”,十分有主见。他讲究的是刻印中天趣的迸发。最后几句勉励之语,还是要勤奋、谨慎、谦虚,知学从所来,从古人规矩中开出新面。

“千载意求”,并不是不要技巧,而是在技巧直接变成意的抒发,都是难题。但重视篆刻之意,也即把握了篆刻之道。故朱培尔的篆刻观念是前卫的、先进的,也是有胆识的。与“千载意求”的篆刻观相关的内核有二,一是“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4.4×6.3cm),这方印收入河山篇,出处是沈宗骞的《芥舟学画篇》。以画学喻印学,可见培尔打通无碍之能力。规矩还是要,而且要精,但以古人之规矩为的是“开自己之生面”,把个人的本意、本性在刻印中传达出来,这“意”的落实也有了操作的途径。

另一方是“意到不求工”(3.5×3.5cm),此印亦收河山篇,边款为“心忘方入妙,意到不求工。点拂横斜处,天机在其中。恽寿平石谷临九龙山人枯槎竹石诗”。所谓“意到”便是点拂横斜中有天机流露,有“天机”,“意”便到,关于横斜颠倒已不重要。也就是说,做到了“心忘”“手忘”,心手为一,便无阻碍,挥毫到处,即是天机。这是讲“意”与“技”的最好注解。所以,朱培尔的篆刻观,重“意”,十分辩证,并不排斥技与巧,只是侧重在“心忘”。

2.“适我无非新”

“适我无非新”(2.5×3.5cm)一印收入励志篇,这是王羲之《兰亭诗》中的句子,上一句为“群籁虽参差”,这两句诗是大有美学深意的。大自然的万事万物,各种景物,都不同,也人人能见,但“适我”者,方为“新”。这是主体对客体的发现,“适我”,“我”与景发生了互动、交流,发现了新的生命、新意。故只有与我交流的景物,才会是“新”,此时“我”与“景”是合二为一的。篆刻也一样,篆刻家的对象都是字,平时看“字”,或许看不出什么名堂,进入“字”,此时“字”的形式便是新的生命形式。

篆刻的材料是石头,题材是文字。在刻印过程中,主体以刻刀唤醒了石材中的形式,这个形式,不只是一个字形,而是用刀将生命的形式转换成一种形式结构,这不仅是手对石材的自我扩展,不只是线条的粗细、刚柔,还包括重量与运动,笔触是主体对材料的开掘。手与刀创造了一个新的生命形式,故刻在石上的“字”都是一个新的生命。这是“适我无非新”的全部审美奥秘,它保持着形式的明确性、肯定性和无可替代性。

这一个篆刻的理念是朱培尔打通书法与篆刻的自然结论,是他篆刻观念的一个重要内核。故此印的四周,他用毛笔书写王羲之的诗句,显然是有寓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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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法尽在自己”

此印收在励志篇,印文体现了朱培尔对法的理解和领悟。这句话包括了几组矛盾关系的对立与统一,万法与一法的关系,法与人的关系,法与无法的关系。

篆刻之法极为繁复,有字法、刀法、章法多类,光刀法,许容《谷园印谱》中就论述了“用刀十三法”,徐上达《印法参同》更是对篆刻技法的理论化,认为“今印法其良方矣,得印法,其得欧冶矣”。只有从有法才能进入到无法,有方而至无方,得到操刀的自由。探骊得珠,穷源及流,明一法尚且不易,何论万法。但巧法因心,千变万化当共一机杼,必不自生彼此,乖戾方圆,一法通而万法通。故万法不必法法细究,重在自通一法。通法者在人,众人的篆刻实践产生了“法”,故悟法在人,人能悟法,万法成一法,这样又回到了前面提及的“质直智慧”,这种智慧就是有信精进,心坚强,持之以恒。以人之智慧、毅力、信心打通法与人的界限,达到人法同一的境地。这就是万法尽在自己的内涵要旨。到此境界,法为无法之法,“法”也就消失在刻之中。此时,“我”就是法,就是万法,独运神明,信手而成。

朱培尔刻过数万方印章,对字法、刀法、章法都有自己的领悟。中年以后,浑脱变化,泯乎方圆之迹,得法外之谛。故朱培尔的印,无他人规矩,只有自家印记。

万法之“学”在己,万法之“格”在己,舍万法而成己法更在己,故“万法尽在自己”是篆刻的最高境界,道人所之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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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朱培尔自选手拓印谱》的艺术特色

《手拓印谱》是朱培尔最近时期的作品,属于中年创作经验最丰富的阶段。与他过去一贯雄强、奔放、恣肆的印风比,已略有区别,即恣纵中有了收敛,变得沉雄、豪放、精致、蕴藉,更接近于诗。但以传统的视角观赏其印章,已远远不够,朱培尔是一个有现代艺术视野的篆刻家,他的刀法、章法、字法中,多有现代艺术的元素,独运神明之外,更有现代视觉的形式感,这是他艺术特色之精华,特就其主要特色叙述之。

1.现代“图—底”关系的活用

西方艺术家十分注重“图—底”关系。多数情况下,被封闭的面被视为图,另一面视为底。面积小的视为图,面积大的视为底。“图—底”关系,就是从背景中判定“图”。艺术家以自己的意图构形,都往往让“图”与“底”产生模糊与分离造成图与底的转化、幻化。例如,篆刻家刻一个“目”,四道横线,二道竖线,如平均分割空间,阳线与阴文的数量一样多。当眼睛盯着阳线看,是个“目”字,盯着阴线看也是个“目”字,谁是图,谁是底,就混淆。故有意识地创造图与底,充分利用常人不注意的“底”,就能创作出一些有十分现代形式感的作品。早在20年前,笔者就与朱培尔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已不自觉地刻过一些“图—底”交混的作品,此后,朱培尔作过一些有益探讨,篆刻形式也更加且具备现代艺术的形式特征。《手拓印谱》中一些印,运用“图—底”转化,制造出很好的艺术效果,以“千载意求”“任意东西”为例作些分析。“千载意求”,(5.2×5.2cm),白文。通常情况下,文字被视为图,文字以为的印面视为底。这方印,“千”字笔画较少,第一笔又被简化借边省去,这样“千”字所占空间留下了一大空白,与“载”的形繁形成对比,“载”的“戈”部同样有大片的空白。但“意求”笔画繁多,一些粗阔的笔道挤压了空白,使印面左右的空白面积不相等。按照色彩的原理,光波较短的色彩,表面上看上去离观者远一些,而光波较长的色彩(主要是红色),看上去离观者近一些。所以,注视“千载意求”这方印,就会感觉到“底”逐渐推到了前面,而“图”退到了后边。因而有了深度。

石头的质地也影响着“图—底”关系。“红”色区域比较多,质量就大,所谓的金石气正产生于石头质地的色彩参与到了形式构成。

这个印还有一个艺术细节值得一提,即在“求”的字面上,用细刀作了破碎,上字形模糊。这种有意识的用刀碎击,破坏了“字”的完整性,使其模糊,这就有了更多的暗示性,即“求意”的不容易,“求意”过程的不确定,因而也有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千载”大面积的红色,具有更多的厚重感,暗示了时间的久远,而“意求”多种线条的空间分割,让意象变得纷繁、不确定,退到视线的后面。于是造成了色彩与重量的对比,造成了字外之意的飘忽,忽明忽暗,这种模糊不确,使字形、字象就有了更多的潜在增殖力,变得更丰富,启发人思考。“任意东西”(5.0×5.0cm),阳刻。边款刻吴均《与朱元思书》一文中的句子,“任意东西”为其中一句。从句子的文意看,显然也是突出“意”的重要,与“千载意求”相同,但前印用白文,本印用朱文。“任意东西”的“图—底”关系,更加复杂,其中有对字形的偏离,界格线的模糊,结体中的“图—底”转换等艺术效果。

这方阳文印,字画已偏离通常字形的粗细,近乎以块面造型,特别是“任”字,竖画粗壮,所占面积大,“任”的右部中间又以一粗圆点参与造型,从字形看,远出常法。线条的分量重,色彩的分量成为醒目的标志。

“意”的字法,在空间分割上有奇异的图底混淆感。从阳文的结构看,是一个“意”字,但撇去红色,光注重白色看,它又像一个“字”。图与底的界线已不甚清楚。

这种情况也同样出现在“西”字上。这到底是一个阳文的“西”,还是阴文的“西”,怎样看都可以。特别是“西”字内部的两左向斜线与右向斜线的交接,都是白文写法。注视右上的阳文大弯弧看,此字为阳文;但盯住白文看,它又是阴,阴阳文的界限全被搅浑了。所以,“图—底”的转化或幻化,成为现代形式结构的一个标志,在“西”字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故此印的形式魅力超过了“千载意求”。

通常一方印都是界格线,既是边界,也是空间领地。

“任”的界格线在左,但都又装在“任”的偏部上,“任”的字形产生了异化,“意”的上部界格线,边界模糊下部的竖界格线与右部对称,反而将不是字“底”形化了。“西”的红线与白线交互起作用,造成了图底的不确定与转化,故有新奇感产生。

造形线条的变位、变形、偏离或古意错位造成图底两可,前后图形的转化,因而具有现代艺术造型的新手段,拉大了与传统结体的距离。

大体来说,朱培尔的白文印玩“图—底”关系最为拿手、娴熟和变化,字形的构成,明线与暗线,边框和残缺,在交替、前后、移位中变化万千。图与底在转换、交换、变异中变得扑朔迷离,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5.8×5.8cm)“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4.4×4.4cm)“弱水三千,吾取一瓢以饮”(3.7×3.8cm)诸印,由于“图底”常常模糊,界限常常不明,故十分有现代形式感。“如飞、如江、如山、如川”有许多相同的字,或借边,或省略,或移位,或变异,只要关注视觉的重心即会出现巨大的视觉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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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代形式结构:优质格式塔

格式塔也是当代艺术的一个新名词,格式塔心理学认为,任何形都是知觉积极构建的结果。格式塔结构的“形”有两个特点:一是各种构成的形式要素绝不等于所有的成分之和,即是说,格式塔是完全独立于部分的全新整体;二是格式塔具有变调性,即使各构成成分的改变,格式塔依然存在,即是说,一方面印中部分字形元素的方向改变、形状变化也不会影响格式塔的存在。正是由于这两个要素、性质,使现代艺术在形式创造中多了无数变化的空间。简约合宜,就是优质的格式塔。形能简洁明了,视觉就会很快地把握。形的“不全”,也是优质格式塔的一个特征。这个“不全”,不是指形的支离破碎、病态的缺位,而是指有意的制造形的中断、运动方向的改变、形状的突伸突缩。因为人的视觉有非常好的“完形”功能,凡中断、残缺的地方都能自觉补上,这样,不全之形就有了更大的结构形式魅力。好的艺术形式,追求的就是这种格式塔需要与形式的残缺张力。例如“长歌走天涯”(3.8×5.6cm),印字两行,第一行“长歌”,第二行“走天涯”。这方印,无界格式,印势也极为随意,左右下部两个,均字形大;上部的字形小,小大对比明显。此印最显著的特点是字形残缺不全,“歌”字的右部,只剩下几根短斜线,很难辨认具体的字形特征,但如果视觉沿着残缺的地方找线索,也不难补全所缺之形,尤其是“歌”“欠”形的末笔,大体走向就是印面上断开的部分,这样随着视觉的完形,你又会觉得此种残缺又特别妙,因为各人的审美经验不一样,“补”的方法也不一样,“残缺”之形提供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歌”左部下方的残缺,“走”的残缺,“涯”三点水的残缺,都是有意留下的空缺。此印下四面边框线都是断残的,有意切开的,最为精美的右部边线毕竟留了以红“点”,视觉可补上所缺的空间,了解“欠”的末笔大体的运动走向。

借边、破边、逼边,都是印章布势常用的技巧,用得好,残缺得巧精,借得恰到好处,都能有利于一个优质格式塔的产生。例如,“四方攸同,皇王维辟”一印,(3.6×3.6cm)。这是一方白文印。“四”右部竖画借边不全,“方”字横画逼边,“攸”字右部“又”字的撇笔全残。此三字字势歪倒右倾,态势险绝;中间布二字,上部横画,与下部横残缺,下部之横仅存微微上翘之形,才会想到此竟是一横。右部的“维”左部也是逼边残缺,同此一伎俩。

此印的亮点在,有意识制造并笔残缺,但“同”内部的“口”,竖横并成一笔,成肥笔窟窿。“维”右部并笔,“辟”下部的“口”也并笔成一窟窿,这种并笔,于刀笔言,反而更简捷了当。全印以横、斜直线造型,稚拙歪倒,残缺、窟窿点缀其间,加上刀法的生辣,形的拙笨以及残缺的形体之美,故是一个优质格式塔。

此外像“真实不虚”(3.0×3.9cm)“解剑独归残月”(3.1×2.9cm)“岁月人间促,烟霞此地多”(5.2×5.2cm)等印,都极有不全之美。尤其像“霞”这个字,线条断续参差,中部全空,可以意会,而难以形辨,为绝妙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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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多元并置的修辞手段

篆刻的形式语言如何表述,关系到一方印的章法安排,印面与边款或印石四周的形式安置。用专业的术语表达即形式的修辞手段。语言艺术中,修辞关系到词,词组的修饰,句式的叠复等等,而在篆刻中,文字阴、阳文的选择,边款的选择与刻凿,乃至四周图案的运用,故是一种形式的综合组成。篆刻形式语言的修辞手段很多,其中并置是常用的一种。所谓并置,指两种不同事物的并列,如边款与印面文字的并置;印面文字形式与四周刀笔形式(包括画)的并置;乃至与书法作品形式的并置,这种并置,既是文化的周延,也是篆刻形式的多元展示。朱培尔篆刻的多元并置有如下几种方式。

1.“注释性”两种形式并置

例如“勇猛精进”(4.5×4.5cm)一印,印面阳文,边款亦为阳文,文云:“精进有二,一曰身精进,为小;二曰心精进,为大。既发大心,勤修止观,名精进心。”这种并置边款文字内容往往是对印面文字的解释,因为印面文字只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概念,一般人不一定知道其内涵,故这种并置是对文字的注解,是印面文字的具体化。

印面字少,边款字多,又用阳文,显示篆刻形式的精致化。两种形式语言,同中有异,相互辉映成趣。

2.“补充式”并置

注释式并置通常只是对印面文字的解释,包括注明出处等,比较简单,“补充式”并置,印面文字与边款文字的关联性更紧密。例如“虚明中有色,清净自生香”(4.7×4.7cm),印面文字是诗的两句,整诗在印面上刻不下,于是在边款补充完成。诗为苏轼写,边款全录:“梦里五年过,觉来双鬓苍。还将尘土足,一步漪澜堂。俯窥松桂影,仰见鸿鹤翔。炯然肝肺间,已作冰玉光。虚明中有色,清净自生香。还从世俗去,永与世俗忘。苏轼游惠山三首之一,漪澜堂又称真赏亭,培尔识。”

边款洋洋洒洒一大篇,补足了全诗,这对理解印面诗句的意境有极大的启发作用。这两句话确有出世之想,有多元的意蕴在其中,包括佛教的虚静。边款还对漪澜的名称作了考证,可谓是一篇诗、刻合一的绝佳形式,边款为魏碑体楷书,与印面的篆书相互映衬。某种程度讲,边款的刀法更显精湛,有笔意。字形满格布置,饱满、宏伟、充实,与印面文字的虚旷、轻逸形成鲜明对照。

特别值得一提的,印四周刻了浅墨的云烟,图形虚虚实实,若隐若现,与诗句的意境十分融合。从色彩言,印文红色,边款黑色,图淡墨,形式感特强。

3.画、印、书布置

这是朱培尔印章形式修辞手段的综合运用,多种艺术形式集中在印面形式的区域,多种艺术的相互激发,相互辉映,形成篆刻形式的独有景观。

例如“千山在掌”(3.2×3.2cm),印面形式虚空中有质实,平淡中有奇趣。“千”字全空、虚极,而“山”字取金文肥笔,留下一大块红色印记,“在”以斜直线造型,形奇,“掌”形宽而实虚,每字字法各异,刀法清刚,线形中有象,已属难得。

边款中写父亲的一首诗:“水烟深处号闲僧,五蕴皆空暂不能。流水有情山外去,云烟无意掩武陵。”这首诗以白文刻,在诗句之间还插入铁笔画,首句前为几竿竹。“五蕴皆空”之间有类似香炉的烟,右侧亦有抽象的云烟。这刀笔画与诗结合,增添了形式的交错之美。诗后落款为“千山在掌,培尔一挥”为阳文,魏碑体,三字一行,合成一印章样式。文字为八,空一格,作一省简佛像,更妙。印谱左侧,以毛笔书市忪诗,还是边款的诗句,信笔挥洒,略无凝滞,进一步深化了诗境,这样书法、画、印(红)结合在一起,成了多元形式的并置,这在篆刻界是一种创新。

书、画、印并置,并不是简单地将它们放在一起。朱培尔是个对形式尤为颖悟的人,采用某种形式都有独特的并置方式。例如“千载意求”这方大印,印面文字的意思重要,但以图表述缺十分困难,他在印体的一侧从上到下刻了7个佛像,上方6佛,两排,均刻在印框内,下方不设框(亦是一框),刻一大佛像,均逸笔草草,大写意,不见实际眉目,但一看便知是佛像,虚刀实刀明灭其间,具有极大的暗示性和模糊性。千载意求怎么求?从来都是无解之谜。故刻得越模糊越抽象则越有超越性。印谱正中为红色大印“千载意求”,四周草书写市忪道人之诗,故此页印谱当为最精彩的一页。

并置修辞,是两种形式的有机结合,是对印面文字内涵的形象开掘,故印面文字易成,而印体画意难求,有一方印“独阴不成,独阳不生”(4.0×6.5cm),字面意不复杂,讲阴阳的互生互存。如何将这个“意”变成像,朱培尔的奇招是在印体刻三佛像,中间一佛稍大,左右侧立,左佛身实刻,右佛身虚刻,约略成佛,相向而立,似喻阴阳之互生,实在是巧思妙绝。谁也离不开对方,自然界之阴晴,人间之男女,艺术中的虚实无不相倚相存,互相生发,若论艺术之妙思,此印为最。

著名篆刻家朱培尔印章之妙趣(二):万象力驱  千载意求

四、草书印:劲骨天纵,变化无方

印家很少以草书入印,因草书笔意难传,草书线条之筋骨、筋节、气势、力量都难以在刀下表现,草书连续不断的运动性、节奏性也很难以刀笔呈现。所以,当下即使少有尝试者,也只是貌似而神遗,线飘滑而难有筋节、筋骨。

朱培尔《手拓印谱》也只收草书印四方。虽只四方草书之形神毕现,筋节劲骨存焉。其艺术特点,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1.刀笔神传草书笔意

刘熙载云:草书尤重笔力。盖草书势险,凡物显者易颠,非具有大力,奚以因之。草书的笔力刀法何以传?如“一蓑烟雨任平生”(6.0×7.5cm),“一”的草法,横势阔大,气概非凡。细究用刀,冲刀时有起伏,线条出现粗细,断续的运动痕迹,尤其是收刀处,折下猛切,筋骨强健。“雨”的落笔粗壮异常,但接下来的连笔却以断刀接之,转弯处钝刀使转,看似连笔运行,实为用刀涩进,最后“二点”,刀入石的方向各异,故一似笔锋写出,这就是用刀技巧的纯熟的表现。

草书用笔的另一特点是尤重筋节,若笔无转换,一直溜下,筋节亡矣。朱培尔用刀之使转可谓得心应手,他的手知道,何处该转,何处该换锋,以该印的末字“生”为例,首笔独立,但也有粗细断续之变化。“生”字第二笔起有多处“转”。首先是横后连笔换竖,横尽处刀锋转换,很有筋节;其次竖后的连笔转折,这里几次转换横处,刀锋转处重,继而提刀换锋,线转而细,再一横,又起按相间,最为精彩的是收笔,实在横线上切开一个斜口,体现收笔的动作,可谓神来之刀。

2.连贯性与跳跃性

草书的生命在线条运动的连续性与跳跃性,从下笔开始,草书就不会停止锋毫的运动,短暂终止只为另一个跳跃作准备。

轴线决定草书的运动,如“东风知我欲山行”(3.2×6.2cm),两行布置,无甚大奇,但如果每行作一轴线看,两条轴线并不是平行的,而是交叉的。虽然交叉点在印面之外,第一行,“东”在轴线右运动,末“点”的运动态势,让“风”偏离轴线,在左侧运动。紧连着“知”的开笔,“知”左部末笔忽高抬,改变了线条运动的走向,把最后“二点”转移到了上部,使之造成转换的落差,故“我”的起笔与“二点”造成高下的呼应。“我”字连笔运动、转刀、提刀、起锋又按锋,一气呵成,这里边刀的运动即是线的运动,十分连贯,动势强烈。

左行的连笔,起于新轴线,此行的轴线往右下偏离,“欲山行”三字,一气呵成。“欲”“山”两字的线条连接,实际上都有断续。“欲”的上部和下部,明显有跳跃性。“山”的草法忽上忽下,这正是刀快速换锋,左冲右突,到“行”的两竖,粗中有细,至下而复挑刀逆上,上时又时断,忽而又起,转至第二条下竖时,忽左而右倾,右倾而又斜势复挑上,这种连贯性、跳跃性,都是刀的快速变换锋刃所至,极尽转换之能事。

3.节奏与扩张性

草书运动的生命在节奏,各人的个性不同,操刀的速度有快慢,所以体现在刻凿中各人的节奏不同。有点舒缓均匀,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有的则轻重强烈,忽粗忽细,突伸突缩。朱培尔的用刀豪爽,节奏则难以一言概括,他是性情中人,常出奇兵,线条极具扩张性,必尽意然后止。

朱培尔用刀的节奏之美,莫如“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4.4×6.3cm)一印。此印三行布置。第一行四字“以古人之”,斜势布字,开篇即给人以动荡不安之感。第二行“规矩开”三字,连笔转折,极富轻重节奏之转换之美。“规”左部连笔,有轻有重,有粗有细。“规”实为一笔书,但用刀则起按交错,特别是“规”右部的转笔,重刀按下,开粗壮、轻转,以圆笔转下,转轻、转细、转重节奏鲜明,极显刀法之妙。“矩”的左部,轻刀上下提按,时有断续,显得实中有虚,断裂处一片空白,而收笔处又重按,这是精微处。最精彩的节奏在“自己”二字,“自”的第一、二笔细而忽粗,立刻中断,继而斜直笔重按又细折,再连刀上提,又重按下行,再起而复收,上上下下,左转右转,实实虚虚,节奏短促而密集,这是刀法大显技巧的时刻。

朱培尔刻印,满把握刀,冲刀逆入,石转刀转,故能左右逢源,“己”的各线条,笔笔断开,只在拐弯处连转,故短促节奏最显用刀之巧。

“五湖三岛在胸中”(5.8×6.6)cm,有一夸张性笔道,即“中”字,此字独占一行,竖线十分夸张,具有极大的扩张性与抒情性。在篆刻中,一切技术的基本原理不是情性的,而是能动性,能动性赋于空间以特殊的价值。“中”字的一竖之妙,在于用刀的力量巨大,轻重节奏的掌握十分到位,它的刻凿不是一直溜下,用冲不停,而有断裂,有时重按,形粗,有时轻提,形细,这粗细在不经意中交替、转化,还有弯曲,至边框触底后,又继续回锋复上,犹如回笔,此线条带有斜势跃落,从上贯下,是此印中的神来之笔。

朱培尔以雄强、豪迈、恣纵的印风著称,但又不乏精致、典雅的小品让人口服。他深厚的传统功底,超前的现代视野,独特的用刀方法以及不同常人的天分,让他治印成为印坛的一座丰碑。正值壮年,未来尚不可估量,祝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更多的佳作问世。楚默,著名美术史论学者

著名篆刻家朱培尔印章之妙趣(二):万象力驱  千载意求

  艺术家简介

著名篆刻家朱培尔印章之妙趣(二):万象力驱  千载意求

  朱培尔,1962年生于江苏无锡,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书法》副主编,中国书协篆刻艺术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西泠印社理事。曾被评为中国十大青年书法篆刻家。

[ 责任编辑:陈雅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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