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在戏曲百戏（昆山）盛典期间举行的全国戏曲演员会演（武戏），呈现出戏曲武戏难得一见的兴隆景象。这不仅展示了文化和旅游部持续出台办法指导扶持武戏繁荣的新成果，更揭示了当今戏曲发展的新趋势、新气象。
我们对武戏习惯性的美学定位是相对狭窄的。从体量上讲，基本上是以折子戏为主；在表演上以展示演员的技能技巧为主；在欣赏的“艺”与“术”中，以术为主；在演员与角色的关系上，以演员个人表现为主；在内容与形式的关系中，以形式为主。由此，武戏在整个戏曲的布局中，就很难处于中心的位置，往往成为其他行当的绿叶。再加上武戏演员成才的特殊性、艰巨性，一个时期以来，武戏的体量也显得越来越小，分量越来越轻。
看完这次武戏会演的全部演出大家都深受鼓舞。我们看到，拓展武戏功能，创新艺术样式，丰富武戏剧目，提升文化品位，尝试让绿叶变为红花正成为可能。武戏所展示出的特殊魅力使其有可能成为新形势下，引领戏曲变改，带领戏曲开疆拓域的“急先锋”。
怎样实现这样的突破，概括起来主要是四个方面：“武戏文唱、武戏文创、文戏武唱、文武同光”。
一、武戏文唱
武戏文唱是武戏宗师杨小楼先生提出的著名武戏表演理念，旨在强调武戏不是单纯的炫技，而是要通过动作、眼神、身段的细节，传递角色的内心活动，让激烈的武打场景更具感染力和叙事性。从本次会演来看，武戏文唱理念仍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激励演员的创造与成长。但现在的武戏文唱相对于过去，已经有了新的含义。一是有文化。文化是武戏文唱的基础。新一代的武戏演员都受过戏曲艺术的良好教育，部分还受到过研究生学历的教育。二是有本钱。老天爷赏饭吃，他们不仅有好的肢体条件，难得的是绝大多数的武戏演员还有一副好嗓子，洪钟大吕、绵延悠长。过去因为没有嗓子而转攻武戏的现象现在已大为改观了。三是有功法。四 功以打为主，唱、念、做样样不差；五法，手、眼、身、法、步也都精到。新一代的武戏演员用武戏激烈的动作与技能，演绎文戏细致内敛的内心情感，寻找文戏与武戏的深度统一，呈现出文武不挡的优秀素质，令专家和观众发出能文能武、文武双全的感叹。张关正老师说，这样全面的演员，在旧社会早就挑班唱戏，成名成角儿了。四是有追求。因为行当的特殊要求，武戏演员是戏曲演员中最敬业、最坚韧、最有追求、最吃苦耐劳又最甘当绿叶的特殊群体。有嗓子，有功法，又执着追求武戏，这正是新一代武戏演员的可贵之处，应当受到社会各方面的充分尊重。
纵观历史，从演员个体的相对高度讲，还没有达到过去武戏大师的影响力。但从另外的角度讲，今天武戏的发展另有特点。一是过去的武戏大师都是一枝独秀的，个人成就卓越，并没有形成整体性的态势。而今天的武戏呈现出群体性涌现的可喜局面，从全国入选的19名演员来看，可以说人人握灵蛇之珠，家家抱荆山之玉。这种群体规模性武戏人才涌现是从前没有的。叶金援老师说，他听袁世海老先生亲口说过，“现在的武戏演员，在技术上已经超过了前辈”。二是参演院团都展示了强大的整体实力，有些地方戏院团的武打阵容甚至可以与京、津、沪的京剧院团媲美。参演的每一个院团，都根据剧目的需要，进行了严谨完整的编排。三是 全国武戏呈现出争奇斗艳的景象。京昆雍容华丽的风格与各地方戏豪放质朴的风格形成强烈对比，各领风骚、各美其美。
京剧《真假美猴王》剧照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自信地说，以本次武戏会演为标志，武戏发展进入了历史上的最好时期。这是国运昌盛的体现，是文化和旅游部长期抓武戏发展的成效，更是院团重视武戏，武戏人用辛勤汗水浇灌出的丰硕成果。武戏会演从开幕式令人感奋的腾跃开始，舞台上下的热情始终不减。出人预料的是，几乎每一个演员都高水平在线，都有自己的绝活或特色，都能博得观众的喝彩。这种冲击力大超前两年我观看生旦和净丑会演的感受，一扫过去武戏势衰气弱印象，呈现出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景象。我们呼唤大师，更呼唤戏曲百花争艳的春天。
社会的发展对武戏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武戏文演”也将被赋予新的内涵。对武戏演员的要求也从现在的“有文化、有本钱、有功法、有追求”，向未来“有思想、有特技、有风格、有担当”转变。有思想，就是要更深入全面地理解作品、塑造形象、把握性格。有特技，就是要功法更精湛，绝活更突出，一招鲜，吃遍天。有风格，就是要勇于创造，在丰富的舞台实践基础上形成自己鲜明的艺术特色，创作出自己有代表性的看家大戏。有担当，就是不仅要自己吃苦耐劳、爱岗敬业，同时要承担起引领戏曲改革的重任，也要担当起武戏承上启下的历史责任。总之，要由单一型、专项型向综合型、复合型转变，由优秀的武戏演员向表演艺术家转变，鸟瞰武戏、鸟瞰戏曲，把武戏的成就和地位提升到一个新的境界。
同时，也建议有关方面对武戏演员在业务补贴、职称评定、编制待遇等方面给予更多的关注，让他们在最年富力强的阶段焕发最为绚丽的光彩。
二、武戏文创
这次会演给我的一个很强烈的感受就是武戏文本水平与武戏表演水平存在巨大反差。舞台上演员的表演相当精彩，所依据的文本却大失水准。问题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文本低劣。除了《林冲夜奔》等少数优秀文本外，大部分文本都不具备与表演匹配的水平。有的甚至俗不可耐。我们老说武戏要演人物，而许多文本根本就没有人物。二是剧目贫乏。武戏会演十天的戏，剧目重复率很高。幸好演员在表演上还有流派和风格样式的区分，否则真是令人汗颜。以至观众最后就不看文本内容了，只关注精彩的武打形式。武戏文创，为武戏提供适合、优秀的文本，已经成为促进武戏发展的当务之急。
武戏文创要根据武戏发展的现状，重新认识武戏的独特规律和独特价值，从文本创作源头着手，创作思想性与艺术性相统一、典型化与类型化相统一、具象化与风格化相统一、个体性与普遍性相统一的剧本。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
具体说来。一是体量。武戏能不能成为红花，体量是第一。你要一晚上独挑一台大戏，才能算挑梁，在演出中才是盘菜，才能真正体现出武戏的分量和冲击力。武戏现在基本上都是在演折子戏，这就决定了武戏基本上就是演垫戏，这个状况不利于武戏的充分发展，也难以充分展示新一代武戏演员文武全能的功夫。从根本上讲，就是要大中小相结合，文戏武戏相结合，在剧本创作上拓展武戏的新格局。
二是题材。武戏表现新生活难度较大，而武戏现代戏最成功的范例当属《奇袭白虎团》。对此要积极准备，慎重对待，少走弯路。当下的武戏创作主要应以传统戏留下的基础为依托，要在经典传统戏的翻新改造上下功夫。一方面，整理翻新已有的传统武戏大型剧目。如把林冲的戏重新架构，不仅要写出林冲惨遭陷害的命运悲剧，更要写出他的个人性格悲剧，如对妻子、对上司、对朋友等，写出林冲的内心矛盾与选择。既有武功，又有人物，会非常好看。另一方面，就是小戏变大戏，对精彩的有深度的折子戏进行结构性开拓。近年来，以湖南的《蔡坤山耕田》为标志，对经典传统折子戏进行扩充性改编，已经成为戏曲舞台上的一股清流。我也曾经把柳子戏折子戏《张飞闯辕门》改成大戏，保存了柳子戏花脸表演的独特风格，成为剧团演出场次最多的戏。在去年百戏盛典的净丑会演中，这个戏得到专家认可。现在演出的武戏折子戏许多都有改编成为大戏的基础，这可能是一条快捷之路。
三是创作理念转变。新的武戏创作不能再走过去的老路，只重视武戏的功夫体现，而忽视人物形象的塑造和人物心理、情感、思想的表达。要把武戏中的角色当作大戏中的人物来写，当成文戏中的主要角色来写。尤其是要把演员技能特长和绝活，作为戏剧情节的关键扣子和戏剧矛盾转折点来写。从一般意义上讲，我们提倡要为剧团写戏，而武戏则要特别强调为演员写戏，根据演员的技功优长和性格特点，写最适合他表演的角色。总之，就是要把传统功法融进去，把丰满人物写出来，为武戏的思想性、艺术性高度统一而努力。
三、文戏武唱
进入新时代，我们对武戏之“武”也应该有一个新的认识。过去所说的武戏之“武”，主要是唱、念、做、打中的“打”。这个武戏的“打”早期多取材于中国武术，现在越来越多趋向于融汇武术、体操、舞蹈、木偶、卡通等运动造型艺术的优长，与戏曲的手、眼、身、法、步相结合，融为戏曲表演的唱、念、做、打、舞。文戏武唱用得更多的不是武打之武，而是舞蹈之舞，是把过去的戏曲舞蹈放大、提速、增量、多变。这种变化的艺术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可以成为戏曲创新的新趋向。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武戏艺术的创新，武戏之“武”正在由辗转腾挪、龙腾虎跃、刀枪剑戟、拳打脚踢的外在表现，向情感激荡、思绪沉浮、撕心裂肺、荡气回肠的内心表达转变。其基本追求就是让武戏之“武”更有难度、更有力度、更有美感、更富有激荡人心的艺术表现力。而且还对时间节奏上的律动性、空间造型上的灵动性、多种艺术媒介的综合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让戏曲表演更强烈、更深刻、更热情、更具冲击力地舞动起来，在更高层次，或者说更高难度上实现程式化、性格化、风格化，这已经成为武戏发展的新趋势。
武戏所展现出的这种美学方向，既代表着戏曲未来的前进方向，也是在更高层次上向戏曲综合艺术的初心回归。戏剧以人的身体为艺术载体，把难变成美，把身体极限变成“绝活”，体现着一个重要的被忽视了的以人为本的戏曲美学基础。在我看来，戏曲艺术源发于一个“以人体为本的美学基础”，其原则是：以人的生理条件为媒介，最大限度地开掘身体所有方面潜在的所有能量，将其转化为艺术表现因素，以求在激烈的社会竞争中生存。主要特点有三：一是以“全”为基础，把人身上有艺术价值的所有部位都用上。五官加四肢，身心加嗓子，唱、念、做、打、舞，手、眼、身、法、步，身上所有能看的、能听的全部派上了用场。相对于功法较单纯的艺术门类，如歌剧（以唱为主）、舞剧（以跳为主）、话剧（以说为主），显出明显的综合优势。二是以“难”为目标，综合挑战生理极限，把人作为一个艺术整体的所有潜力都毫无保留地开发出来，达到人所不能、世所未见，“一招鲜，吃遍天”。三是以“生存”为底线，承受各种压力，残酷拼搏，为的就是在竞争中得以生存。受尽千般苦，方为人上人。
因为有“以人体为本的美学基础”，所以才成就了综合挑战性极强的、与众不同的中国戏曲艺术，才有了戏曲史上灿若星辰的艺术家在艰难岁月中铸成的卓绝追求。艺术上的“高难之美”“功夫之美”“昆乱不挡之美”，是审美活动中重要的闪光点。有了挑战极限的惊艳手段，有了十八般武艺俱全的技能技艺，戏曲有充足理由在现代社会文化生活中获得自己的地位。
戏曲生、旦、净、末、丑行当的划分，把这种综合性相对淡化了，行当之间也有了唱、念、做、打的不同侧重。现在武戏的兴起正在打破划分，进行新的综合 与提升。这正是武戏在所有行当中最综合的优势。利用好这个优势，文武同光、并驾齐驱是可能的。
四、文武同光
高度的技艺性、综合性是戏曲过去、现在和未来自立于浩瀚艺术之林的法宝，是戏曲的核心竞争力，但是这些正在衰退。重整戏曲河山，武戏一马当先。
武戏是戏曲融入现代审美最便利的通行证。戏曲武戏并不擅长表现新生活，但冲击大众视野却比别的行当要更简捷便利，刺刀见红。武戏以高难度技巧为利刃的冲击力，以快节奏变换为闪耀的爽快感，迅猛冲破现代观众的审美防线，使其产生强烈的共鸣。这正是武戏迅猛刚劲形式美的优势，也是武戏与体育项目共同具有的更快、更高、更强、更美的优势。可以说，武戏是戏曲进入新时代，突破大众审美防线的“急先锋”。
把武戏技能的形式优势与文戏叙事的内容优势结合起来，把武戏的技艺展示与文戏的塑造人物结合起来，武戏由绿叶变红花的飞跃是完全可能的。从2018年第一届百戏盛典开始，浙江婺剧的现象就引起人们的注意，当时我在综述中说，百戏盛典不仅展示剧种、展示演员，还展示了优秀院团。在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剧团发展的所有问题基本都解决了。剧团管理、人才培养、艺术生产、市场营销、演职员生活，都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七年之后的今天，从艺术方向上讲，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就是武戏文唱、武戏文创、文戏武唱、文武同光的最好实例。本次活动，为配合武戏会演，主办方在优秀剧目展示方面也进行了精心安排。婺剧《三打白骨精》、福建京剧院的《真假美猴王》，都是武戏发展的优秀案例，都是实实在在的一票难求。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福建京剧院，还有不少在本次武戏会演中有亮眼表现的地方戏剧团，有的原来并没有深厚的武戏基础，都是近一二十年才发展起来的。这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方面，他们的艺术方向适应了时代大众与市场的需求，当然也是为了剧种的生存，这种选择是高明的。另一方面也说明，这种选择——哪怕是高难深奥的武戏，只要俯下身子埋头苦干，是可以在不太长的周期内实现突破的。
昆山，昆曲的发祥地，348个剧种的集中展示地，全国戏曲演员各行当领军人物的荟萃地，今年的武戏会演又给了我意外的惊喜。武戏所展示出的丰硕成果和巨大的潜力，让人们充满自信与期待。于是便有了本文“武戏文唱、武戏文创、文戏武唱、文武同光”的展望。我坚信，2025年百戏盛典上武戏会演的精彩话题，会成为武戏发展的里程碑，会成为戏曲变革的新起点，会在戏曲历史上留下醒目的篇章。我们同努力。
（文/陈鹏，原山东省文化厅副厅长；梁秀伟，华中师范大学教育领导与管理专业博士生 来源：《中国京剧》2025年第十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