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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致福·散文随笔丨乡野精灵志之“沃儿将军”

来源: 文化视界 2025-12-30 08:4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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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们”立传

回望乡土时,总会想起老街老屋、父母亲人、青梅竹马的玩伴儿,还有他们:那些或大或小、或灵动或笨拙的身影,或驯养或野生的弱小生命,那些乡野的精灵。

他们有的与我们朝夕相处,有的昼伏夜出。他们是乡村生活的重要构成,是乡村记忆中最生动、最精彩难忘的章节。没有他们,村庄无以为村庄。他们使乡村生活变得隽永而醇厚,使村庄的夜晚有了生机和活力。他们和我们一起编织乡村美丽的梦想,一起维护着村庄不灭的灵魂。

他们是村庄生活的另一半主宰。


乡野精灵志

那些不知所归的精灵,是村庄的另一半主宰。

——题记

刘致福·散文随笔丨乡野精灵志之“沃儿将军”

再见,沃儿将军

在我的家乡,大鹅俗称沃儿,尊称沃儿将军。沃儿大概是“鹅”字的变音,称其为沃儿将军,应该是因为大鹅虽生性敏感、凶猛,但对主人无比忠诚,遇到陌生人或发现什么不利于主人的异常物事就会“嘎嘎”大叫示警,发现窃贼或歹人也毫无怯意,甚至起而攻之,确有大将之风。对于黄鼬、山狸等那些令农家头疼的动物来说,大鹅堪称天敌,确实是看家护院的好手。

我家原本养着一只名叫阿黑的家犬。因阿黑被人骗杀,家里没了看门护院的,母亲又不愿意再养狗,怕再伤心,说:“去集上抓两只沃儿将军吧,既能看家,又能生蛋。”第二天,母亲去集上买回两只小鹅苗。

两只灰黄色的小鹅苗,毛茸茸的,除了个头儿稍大外,外表和小鸭子没什么两样。母亲切好细菜丝撒在院里,两只小鹅苗争抢啄食。我高兴地伸手去捉小鹅苗。母亲把我唤到屋里,原来她赶集买鹅苗的同时还为我买了日思夜盼的凉鞋。我迫不及待地穿到脚上,起身就往外跑,推开房门一脚踏出去,只觉得脚下异样,一低头,原来是一只小鹅苗。小鹅苗肚子已经破了,“呀呀”叫了两声,黄黄的小脚掌蹬摆两下就僵住不动了。另一只小鹅苗吓得“呀呀呀”叫着跑到一边儿。我“哇”一声哭出来,僵在那里不敢动弹。母亲追出来,看到我脚下的小鹅苗,叫了一声,一把推开我,蹲下身子把小鹅苗捧起来,嘴里喊着“作孽呀”,一手托住小鹅苗低垂的脑袋,一手冲我头上打了一巴掌。小鹅苗已经死了,不论母亲怎么抚弄也毫无回生的迹象。

另一只幸存下来的小鹅苗成了家里的宝中宝,我和母亲把对那只死去鹅苗的感情都倾注到它的身上。母亲在院子里为它单独砌了一个小窝,安装了小铁门。每顿饭都将小白菜、萝卜缨等切碎拌上麦麸或豆面,端到它的小窝里。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到地里捉蚂蚱喂它。

鹅苗长得很快,一个多月就长到成年鸭子那么大了。它和我也有了感情,我一回家就追着我到处跑,特别喜欢跟着我到村外田边地头吃草。三个月时,它头上的黄球球开始隆起,原本灰里泛黄的绒毛慢慢长成纯灰的羽毛,两只小翅膀也逐渐成形,原本“呀呀”的叫声变得粗放起来。半年之后,已经长成一只成年大鹅,灰色的羽毛紧实瓦亮,脖子伸得长长的,头顶的黄球球已经高高凸起,并且有了灰黑的杂色,身子也粗壮结实起来,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叫声变得响亮震耳,俨然一副大将军模样。原来的小窝已经装不下它了,母亲将原来门口阿黑的窝棚收拾出来,铺上新的麦草,给它做了新窝。沃儿也很高兴。母亲把它的水盆、饭盆端过去,它跟在母亲身后,伸长脖子,嘎嘎叫着钻进新窝。

沃儿的新窝就在院门旁边,进门必须经过它的门口。这个窝是为它铺设的新宅,也是给它安排的工作岗位,母亲拍拍沃儿伸长的脖子说:“沃儿将军,好好看门。”沃儿“嘎嘎”叫了两声,母亲拍拍手笑了,沃儿将军正式上岗。

沃儿和我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只要我往外走,它就嘎嘎叫着跟在后边追。每天上学我都要往回赶它,直到母亲把大门关了我才算解脱。放学回来,走近大门便听到沃儿的嘎嘎欢叫。推开大门,沃儿便扑扇着翅膀嘎嘎叫着冲我扑过来。沃儿看门护院可谓恪尽职守,生人只要靠近门口,它就会嘎嘎叫唤。只要没有主人出门相迎,它就会扑扇着翅膀阻拦。至于别人家的猫狗鸡鸭,更是别想靠近一步。鸡鸭之间打架缠斗,它会护着弱势一方,如果自家鸡鸭伙伴受了欺负,它会挺身相帮,急眼了也是伸脖子抡翅膀地强行干预。村里家家户户提防的黄大仙,对沃儿将军也是敬而远之,从不敢靠近我家大门。以前母亲每天睡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堵鸡窝,自从有了沃儿将军守门便不用了。鸡窝就在沃儿将军窝棚对过儿,窝门大敞也安然无恙。

沃儿长大后食量惊人,但从不挑食。食料以青草为主,辅以菜叶、萝卜之类。除了冬季为它备些干草和白菜叶、萝卜丝之外,春夏秋三季,它跟着我或自己跑到村外田边地头啃食青草。沃儿长长的嘴巴锋利如剪,寻到青草,嘴巴探过去,只听“唰唰唰”的声音,像割草机,一会儿便吃掉一片。

沃儿护主是有名的。小时候我瘦小体弱,和小伙伴儿一起玩耍免不了吃亏受气。自从有了沃儿相伴,我心里便有了十足的底气。那次在村口打纸宝和金锁起了争执,沃儿嘎嘎叫着冲金锁扑过去,伸长脖子张嘴扭住金锁的大腿,疼得金锁嗷嗷大叫,跳着高儿挣脱跑开。沃儿一战成名。

沃儿长到第二年,已经有二十多斤。时有到村里收购鸡鸭鹅的小贩,盯着沃儿打主意,母亲说什么也不卖。那年家里盖新房,父母商量把沃儿杀了招待帮工的瓦匠木匠,也可少花些买鸡买肉的钱。沃儿似乎听懂了,第二天便躺在窝里不动,一整天不吃不喝。母亲以为它病了,兽医过来看了说没事儿。母亲猛然想起父亲杀鹅吃肉的话,连忙和父亲说:“沃儿将军不能杀,要看家护院!”中午,沃儿竟慢慢站起来,摇摇摆摆走到水盆跟前哧溜哧溜地喝起水来。母亲高兴得笑出泪。

秋收季到了,大人孩子都在地里、晒场忙活,白天村子就成了一座空城。那些平日里藏得很深的黄大仙,躲在村外林子里的山狸、狐皮子都趁机慢慢渗透到村子里。每年这时候,都会传出谁家鸡鸭让黄大仙或山狸吃了的消息。母亲的心却总是安的,因为有沃儿将军。

那天下午,父亲的镰头钝了,他让我回家取磨石。我走到街口,老远就听见沃儿从未有过的叫声:“嘎——嘎嘎——嘎——嘎——”叫得激烈而又杂乱。

我赶忙往家跑,到了门口,听见院子里除了沃儿的叫声还有鸡鸭叽叽喳喳的慌乱鸣叫。我推开街门,一个狗一样的黑影跳到墙上,是狐皮子!我的头一下麻炸起来。只见鸡窝前一片狼藉,鸡毛鸭毛散了一地,地上还有喷洒的血迹。刚刚这里该是一场多么激烈的恶战!但鸡鸭一只没少,只有沃儿躺倒在地上,鸡鸭们围在沃儿周围惊愕地嚷叫,有的用翅膀拨弄沃儿。我叫:“沃儿,沃儿!”沃儿的脖颈处撕开一道口子,血直往外淌。我大叫:“沃儿,沃儿——沃儿!”沃儿黄黄的脚掌抽了抽,脖子挣了挣便没了动静。

我把沃儿抱起来。它身上还是热的,眼睛瞪着我,一动不动,血流得很快,吧嗒吧嗒往下滴。我急忙将沃儿抱回家,将它平放到灶口地上,从灶底掏出草灰,按照小时候母亲为我敷伤口的样子将草灰敷到沃儿脖子上。血似乎止住了,但是沃儿的脖子还是从我手上耷拉下来,身子也慢慢变凉变硬。

我哭叫:“沃儿,沃儿——”

沃儿眼睛已经闭上了,任我怎么呼叫也没有反应。

文/刘致福 来源:《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节选)

作者简介

刘致福·散文随笔丨乡野精灵志之“沃儿将军”

刘致福,山东威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万松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文学期刊。出版小说集、散文集7部。曾获《山东文学》优秀小说奖、丰子恺散文奖、刘勰散文奖等多种文学奖项,多篇散文作品入选中学语文读本和高考、中考模拟试卷。

[ 责任编辑:寿鹏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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