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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丛:迷人的贝尔格莱德之谜思

来源: 文化视界 2023-05-09 10: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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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季节,我们来到了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

这里,也是前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是塞尔维亚语“白色之城”的意思,是一座美丽又迷人的城市。著名的萨瓦河穿城而过,老城区在其右岸,大量的新巴洛克建筑和新文艺复兴建筑展示着欧洲文明的底蕴;新城区在左岸,有着标志经济发展和“多快好省”的时代印记。萨瓦河就在城市的著名的卡莱梅格丹城堡下汇入了多瑙河。这里是东西方交汇的十字路口,有西方文明的绅士优雅,也有东方文明的平实奔放。六月,正是北京的“高烤季”,这里蓝天白云,微风习习,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白天老年人的悠闲,夜晚青年人的狂欢,大自然无私的倾情馈赠,劳动者巧夺天工的美好创造,都让人为贝尔格莱德着迷,谁能把这样一个城市,与战争、轰炸、炮火、解体、难民联系在一起呢?我站在卡莱梅格丹要塞的烽火台上,眺望着翡翠项链般的多瑙河,思绪陷入了一个又一个谜思。

赵树丛:迷人的贝尔格莱德之谜思

之一:南斯拉夫——铁托

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讲,知道二战,经过冷战,塞尔维亚共和国这个名字是陌生的。但南斯拉夫这个国家我们可是如雷贯耳,耳熟能详。之前,它曾经在东欧社会主义阵营中独树一帜,它的政治道路曾经是我们的防修镜鉴。后来,它的发展模式曾经是我们的开放样板,它的电影文学曾布满全国城乡的大小银幕。南斯拉夫电影《桥》中的插曲《啊,朋友再见》有千百万中国人都传唱过,至今我还能吟出它的旋律。更让人难忘怀的是那个中国足球队著名洋教头博拉•米卢蒂诺维奇,一个南斯拉夫人,2001年10月7日,是他率领中国足球队,打败了安曼队让中国进入了世界杯的决赛圈。这是迄今为止,中国足球队最辉煌的成绩。近几日,世界杯正在俄罗斯热战,有人说,在俄罗斯足球场上,有中国的球迷,有中国的商品,有中国的赞助商,有中国的广告,有中国的电视、网络、各类媒体记者,但唯一没有中国足球队出现。许多人还在问,米卢呢?有人反问,南斯拉夫呢?是的,人们怀念米卢,也在追问南斯拉夫怎么了。南斯拉夫的足球是著名的,不仅产生了米卢这样的大腕教练,就是目前在莫斯科球场上出手不凡的塞尔维亚队、克罗地亚队都出身于南斯拉夫足球队的班底。但是南斯拉夫这个国家的成败与米卢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但有一个人是不可忘却的,就是铁托。

铁托,全名约瑟普•布罗兹•铁托。他1892年5月26日生于克罗地亚库姆罗韦茨村一户贫苦农民的家庭。自从他1920年加入南斯拉夫共产党后,南斯拉夫的命运就和他的名字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1938年他出任南共临时总书记,1940年10月在南共五大当选为总书记。他是南共的领导核心,又是一位传奇般的战士。战斗中死神多次与他擦肩而过,他的爱犬救过他,他的爱妻救过他,南斯拉夫的老百姓救过他。他领导南斯拉夫战胜了法西斯,建立了南斯拉夫共和国。他坚持“南斯拉夫人的南斯拉夫”原则,是第一个放弃了斯大林和苏联模式的共产党领导人。在南斯拉夫,农民、土地没有搞归大堆的“大集体”,工商业没有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对外经济交流没有拒“洋”于外。因此,他们被苏联领导的共产国际视为异端,是第一个被开除的共产党。苏联及其社会主义阵营曾经视南斯拉夫是修正主义的样板,铁托是修正主义头子,我们国家从最高主流媒体到那些搞不清是“铁托”还是“木托”的山村党支部都批判过铁托修正主义集团。但是铁托时期,南斯拉夫老百姓的生活是大大的“社会主义”的了:教育免费,医疗免费,无住房者由社会提供,我们过去不敢想象的汽车、电视机在上个世纪70年代就已在南斯拉夫普及。没有衣不蔽体的流浪汉,也没有腰缠万贯的亿万富豪。不见“冻死骨”,鲜有“酒肉臭”。

更富有奇迹色彩的是冷战时期南斯拉夫处在华约和北约的夹缝中间,铁托创造性地举起了不结盟运动的大旗,与印度的尼赫鲁、埃及的纳赛尔一起发起了不结盟运动,令西方阵容欣慰,美国、英国等给予其援助,热络联系,英女王都登门拜访;令东方关注,开除过他的苏联还给他发了“列宁勋章”;令带领我们批铁修的领袖佩服,老人家说“铁托比铁还硬”。老百姓生活好了,铁托走遍全国,都是群情激昂,万岁声声,而且是山呼山呼再山呼。有一次,他在潮流般激情群众的簇拥下,一语双关地说:“你们看,是我推着他们(人群)走,还是他们推着我走?还是他们推着我走嘛!”极具标志意义的是,每年铁托的生日,全国各地都会搞祝寿火炬游行。全国各地工人、农民、学生、英模、学者、运动员,都会有代表参与,就像我们当年办奥运火炬传递一样。最后,铁托在他的官邸接受全国人民的祝福。我在乌日策大街15号铁托墓园中的铁托生平陈列室内还看到堆积如山的火炬。铁托是怎样想的呢?作为战士他一天都没放弃斗争,他是克罗地亚人,而南斯拉夫是一个多国家、多民族的联邦共和国,最大的民族是塞尔维亚族,他最担心的是党和国家的分裂、分离、分心。他斗争固权的重点是打击塞族民族主义,在战后南共最高领导层中,只有一人兰科维奇是塞族——他在1966年被打倒,肃清他的影响中有4万塞族干部被整肃。他还在党内进行过无数次的思想清理和组织整顿,也有许多的干部垮台,党员被整。他在行政区划设置甚至族群文化宗教管理方面都从斗争的需要出发,他的思想全面覆盖并溶化于南斯拉夫人的生活的方方面面,报纸、电台、电视、电影文学、艺术、海报、书籍、图片,所有的艺术形式和思想文化阵地都和铁托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他是南共总书记,大元帅,终身总统……在当时世界之林中,南斯拉夫像铁桶一般坚固。

1980年5月4日,铁托病逝了。其后几年,大家都知道南斯拉夫也轰然倒塌了。南斯拉夫解体为6+1,实际上变成了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罗尼亚、塞尔维亚、马其顿、黑山共和国和已经被100多个国家承认的科索沃。目前这些国家的经济多数较前退步,塞尔维亚人均GDP大体仅相当于中国的一半。我们在从贝尔格莱德到诺维萨德的途中,在一个整洁温馨又有较为冷清的面包店中小憩,和面包店主申马维奇交谈,我直言不讳地问他现在和铁托时期有什么变化?他说医疗、教育、养老都没有长进,只是“自由”了。铁托这个名字在社会主义500年中,一定是大名鼎鼎的。他几乎是一个全才,出身于农民,打过苦工,当过兵,坐过监狱,打过游击,直至最高统帅。在二十世纪,认可他的人是很多很多的。他去世的时候,参加其葬礼的有128个国家的209个代表团,有东方的,有西方的,有当朝的,有在野的,其中有3位国家元首,4位国王,8位国家副主席,6位王子,22位总理,11位议长,12位副总理和47位外交部长,可谓哀荣及天。但他走了,南斯拉夫也走了,是英雄不问身后事?还是什么其他?

赵树丛:迷人的贝尔格莱德之谜思

之二:东正教——圣萨瓦

我们不熟悉塞尔维亚,但塞尔维亚是历史悠久的。

早在6000年以前,就在巴尔干半岛萨瓦河中下游一带形成村落,用我们的话说,他们也有六千年的文明史。曾经有17位罗马帝国的皇帝出生在今天塞尔维亚的土地上。东正教,就是塞尔维亚人的灵魂,东正教是基督教三大教派之一,其本意是帝国东向的正统教,以区别于基督教中的天主教和新教。东正教不是塞尔维亚人创建的。但它是塞尔维亚人几百年的思想灵魂,至今塞尔维亚共和国有85%的人信仰东正教,仅次于希腊(98%)和摩尔多瓦(93%),在全世界排第三位。东正教成为塞尔维亚国教,最大贡献者是圣萨瓦。圣萨瓦是塞尔维亚东正教的创始人,确切地说他是把东正教引入塞尔维亚的圣人。在11世纪末期塞尔维亚的民族英雄斯蒂芬•奈马尼亚南征北战、浴血沙场建立了拥有独立主权、统一的塞尔维亚王国,被人们冠以“伟大而完美的斯蒂芬•奈马尼亚”国王。神龟虽寿,犹有终时。国王溘然长逝,三个儿子之间的兄弟阋墙夺位之争爆发。这类事情在中国历史和文学作品中屡见不鲜,近来热播的《琅琊榜》《芈月传》和《一代军师司马懿》等都将夺位之争描述得血雨腥风、生龙活现。其实中世纪欧洲王位之争也是如此。这三位王子中,最有知识的正是圣萨瓦。他对宗教情有独钟,曾协助其父管理宗教事务,把东正教引入塞尔维亚。他以德为先,帮助信教尚德的二哥斯蒂芬登上了王位,而后,在王兄的支持下,他在塞尔维亚建立了自己的总主教区,把东正教在自己的国家进行了民族化的传播,使整个塞尔维亚民族产生了强大的凝聚力,而圣萨瓦也成了民族精神的灵魂。1595年,土耳其占领者为摧垮塞族人的意志焚毁了他的尸骨,300年后,1895年,塞族人为纪念圣萨瓦这位民族英雄决定在贝尔格莱德被焚烧遗骨的地方为其修建教堂。但是由于战争原因,直到1935年才真正开始修建。目前,圣萨瓦教堂是全世界最大的东正教堂,也是时间最长的烂尾工程,教堂在1935年动工后,由于德国人的入侵,1941年被迫中断,德占时期曾经成为马厩。铁托是无神论者,也没有再继续修建。但是,很耐人寻味的是,他在这个教堂旁边修建了一座很漂亮的国家图书馆。铁托死后,1985年教堂开始重建,南斯拉夫解体后又被中断,直至2000年塞尔维亚共和国第一任总统金吉奇求得国外援助,教堂再次开始修建。现在,在教堂内依然建筑脚手架林立,地宫部分已修葺一新。虽然是建筑中间的工程,一点都不失其富丽堂皇和庄严肃穆。拜占庭建筑的风格,巨大的穹顶,多彩的壁画,教堂外还有圣萨瓦的巨型雕像,这与其说是一个东正教堂,倒不如说是圣萨瓦的纪念堂,对塞尔维亚人来说,圣萨瓦就是神。无论是战乱还是现代舆论宣传,他在塞族人心中是永远打不倒的。这一点我想起了中国的孔子,两千多年来,历代统治者对孔子的态度时常变化,催生共产党成立的五四运动也高呼过打倒孔家店,文革时期更有红卫兵到曲阜掘墓挖尸,上世纪70年代最高层还发动了批孔运动,但,孔子至圣先师的地位,孔子及其儒家的哲学思想,已经成为中华民族优秀文化基因的一部分,我们现在讲文化自信,其中就有儒家的文化底色。对于渗透于一个民族文化基因的东西,任何强大的统治意志都是抽刀断水、抹不掉的。1834年,斯洛伐克诗人萨木埃尔·托希克写过“嗨,斯拉夫人,我们祖先的精神仍然活着,只要他们子孙们的心仍为人民跳着,它还活着,斯拉夫精神它将世代活着。”我驻足在圣萨瓦慈祥的雕像前沉思,圣萨瓦是人还是神?

赵树丛:迷人的贝尔格莱德之谜思

之三:科索沃战争——许杏虎

塞尔维亚,南斯拉夫所处的巴尔干半岛,在历史地理上是著名的战略要冲,每一代人都会遇上战争。唉,不知有多少次战争因为巴尔干而引起。圣萨瓦曾经说过:“我们开始时都很困惑,东方确认我们属于西方,而西方确认我们属于东方。我们中的一部分人看不清我们在这场冲突中的位置,哭泣着认为自己无所归属,另一部分人都坚信自己只属于冲突的某一方。”这种不东不西的地位又因被欧、俄、伊斯兰三大势力包围,战争频发不断。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因奥匈帝国皇位继承人裴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塞族青年刺杀而引起的。巴尔干半岛最近的战争,也是战后第一次在欧洲本土发生的科索沃战争,是上个世纪末的1999年在前南斯拉夫科索沃打起来的。这次战争在现代战争史上是赫赫有名的。双方势力一方是美国为首的北约集团,其19个成员国有13国直接参与战争,另外6国给予了后勤物资支援;一方是国家已经解体了的南斯拉夫人民军。这场战争一共进行了78天。北约方面仅有2人非战斗死亡,南斯拉夫方面军民死亡1800人。这次战争北约用尽了其过去没用过的新式武器装备,出动了1153架飞机,47艘战舰。什么F117A隐形战斗机,无人驾驶飞机,巡航导弹,无弹头制导导弹,激光制导炸弹等等。在指挥手段上也是最现代的:在信息化技术支撑下,北约向一线部队下达命令只需3分钟,越级直接指挥导弹发射只需一分钟,轰炸目标精确,误差极小。我们在贝尔格莱德还存在的被炸的总参谋部的废墟上看到,其周围10米外的建筑都完好无损。78天中北约出动32000架次飞机,投弹130000吨,轰炸了几百个目标,包括300多所学校,20多家医院和50多座桥梁。最终以南联盟军队失败、领导人米洛舍维奇被北约送上荷兰海牙国际法庭、后在2006年3月不明不白死于心脏病而告终。

中国距南斯拉夫有7506公里,从地缘政治来讲,这场战争与中国人毫无瓜葛。但是在1999年的北京时间5月8日,三枚导弹击中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光明日报社驻南记者许杏虎和他的新婚爱妻朱颖及新华社记者邵云环,被当场炸死。这件事激怒了中国人民、中国政府,中国青年学生为此在北京等中国许多大城市发起了大规模的反美示威。中国政府也为此发表了严正声明。中国人当时的心情愤懑我是极有体会的。我1998年奉调到安庆市工作。许杏虎的大姐叫许诚美,从江苏远嫁到安徽省安庆市郊区肖坑乡。当时一个石化厂的业余记者写了一条“许杏虎大姐在安庆”的消息后,安徽省报、安庆市报都撤下其他稿件,优先刊登,于是大批素不相识的人从四面八方到杏虎的姐姐家慰问,区政府还破格在税务局为他的姐姐安排了工作。去年,我到杏虎的家乡江苏丹阳,市长介绍,杏虎出生在一个清苦的农民家庭,家风淳朴,向善厚德,与一般农家并无二致。杏虎自幼极为刻苦和聪慧,是北京外国语大学的高材生。他对事业、家庭、未来都有幸福的憧憬,一场与中国人毫不相干的战争,一颗罪恶的导弹,夺去了杏虎的生命,也给乡亲们对未来的寄托以致命一击。杏虎的村原名叫后北洛村,现在人们都叫杏虎村。乡亲们还给他们建了纪念馆。我这一次到贝尔格莱德,特别到使馆原址凭吊那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大使馆已经别迁新址,原址由山东高速集团兴建贝尔格莱德中国文化中心,地基已经打下,还在建设中。有一块由贝尔格莱德市长用不锈钢片做成的纪念牌,上面用中塞文写着这样一句话:“谨此感谢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塞尔维亚共和国人民最困难的时刻给予的支持和友谊,并谨以此缅怀罹难烈士”。纪念牌前,有一簇簇干枯了的鲜花和几面小小的五星红旗,我在此深深地鞠下一躬。回想当时中国政府要求美国政府调查并公布事件真相。近20年过去了,中美两国政府都没有公布调查结果。网络社交媒体对其原因有种种推测,一切都在云里雾里。但有一件事可以确信,误炸是不可能的,许杏虎等三位烈士是无辜的!

多瑙河是世界上流经国家最多的河流,因那首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我们都认为多瑙河是蓝色的。实质上由于汇入支流不同和水枯水丰季节不同多瑙河一年中要变换成棕色、浊黄色、浊绿色、鲜绿色、草绿色、铁青色、天宝石绿色、深绿色8种颜色,蓝色只是作者和人们对多瑙河水永久清澈的期望。就像人们迷恋贝尔格莱德景致风情一样,这期待中蕴藏着多少个不同颜色的谜团。

东逝流水,秋月春风,盛衰成败,恍若流星。历史的符号可能是一个个刀光剑影的故事和威名显赫的英雄,但推动历史文化前进和评判历史功过是非的一定是人民大众,这样看来,谜也就不谜了。文/赵树丛(来源:《山东青年》)

作者简介

赵树丛:迷人的贝尔格莱德之谜思

赵树丛,山东诸城人,曾就读于山东医学院、大连理工大学。做过医生、教师,做过群团工作负责人,在县、市、省党委政府任过职,在国家林业局任过主要负责人。现担任中国林学会理事长、全国自然教育总校校长。

[ 责任编辑:于雅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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