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烈焰退去之后：崇高落在何处 第一次面对《使命》，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故事，而是重量。 五名消防员连同呼吸器、头盔、水带、消防斧等装备几近填满画幅。深灰、蓝黑、赭褐层层沉着，人物与器物彼此叠压，像一堵迎面而立的墙，又像一座沉默的山。这幅关于消防员的作品里，偏偏没有腾跃的烈焰与千钧一发的救援。李玉旺把最易制造戏剧性的 “高潮” 留在画外，只留下行动之后短暂而寂静的一刻。 李玉旺 使命 中国画 195cm×178cm 《使命》创作于 2019 年，同年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美展中国画展，后获第三届 “中国美术奖” 金奖并由山东美术馆收藏。荣誉标出了作品的分量，而真正让人驻足的，是画面里那个被压低了声音的问题：烈焰退去之后，我们又该从哪里辨认英雄？ 答案最初不在画室里，而在李玉旺曾经生活过的消防队宿舍里。没有警情时，那些年轻人不过是身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寻常青年；可警铃响起，日常与危险便骤然裂开缝隙。2015 年的一次火灾事故中，一位他熟悉的年轻消防员不幸牺牲，这也让那些原本熟悉的面孔有了另一重意味。后来他说起消防员，最触动他的不是他们天生有何不同，而是这些人原本如此普通，却会在危险到来的那一刻毅然奔赴。也正因如此，《使命》没有把人物安置在烈火最盛处，而是停在一次行动的间隙。烟熏的衣服、沉重的装备和尚未解除的任务状态，让危险余温在画外延续。短暂松弛下来的身体，又让英雄这一身份退后一步，露出一个个具体而真实的人。恰恰因为他们本就是普通人，那一刻的选择才更有分量。 二、和而不同：以山水之构写时代群像 情感有了来处，落到纸上，还要找到与之相称的形与势。李玉旺谈到《使命》时，一再提及自己从北宋山水中体悟到的 “山的精神”：纯粹、庄严、静穆而厚重，甚至带有某种压迫感。“高山仰止” 的精神意味，也被悄然转化为画面结构 —— 中央人物如主峰立定，左右人物与器具次第展开，五人被经营成一座有主次、有起伏、有向背的 “山”。 有趣的是，解释这组人物关系时，他用的是儿时熟悉的“主、谓、宾、定、状、补”：谁主，谁从，谁呼应，谁补足；又借花鸟画里的 “正、侧、背” 安排人物朝向，使大中心之外再生小中心。于是，《使命》的力量并不来自整齐划一。远看，五人合成一座山；走近，山又还原为五个不同的人：有人正面，有人侧转，有人低首，有人只留下背影。他们并不同步，也不以同一种表情证明勇敢，画面的整体力量恰恰建立在这些差异之上。这正是群像创作的关键：不是把人堆砌进画面，而是让每个人各得其所，又在差异中彼此照应，最终汇成一种 “和而不同” 的整体气象。 三、来路之间：在传统与世界之间寻找自我 《使命》今日呈现的语言，并不是沿着一条笔直的道路走来。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李玉旺从事奥比松挂毯设计制作二十余年。在将西方油画的色彩、明暗与空间重新转化为织物语言的过程中，他逐渐熟悉了古典油画的造型，也对平面上的色彩秩序格外敏感。后来真正站在欧洲美术馆的原作面前，他愈发清楚：循迹而行，终究很难成为自己。 他转身回到中国画，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研习工笔人物、宋画与传统壁画。永乐宫壁画严整的人物秩序与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质感、宋画严谨而含蓄的结构、花鸟画的经营排布，以及挂毯训练带来的平面意识，在经年累月中彼此渗透，最终化为他自己的绘画语言。因此，《使命》虽属工笔，却与惯常想象中细密唯美的面貌颇有距离。李玉旺在意的是造型的分量、画面的张力以及 “工” 与 “写” 的松紧。灰蓝色调收紧了画面的空间关系，朱砂等暖色在沉着中微微跃动；银箔经烧制处理后留下如被火炙过的暗痕。水色、矿物色与箔材彼此叠映，形成若有若无的肌理。 密处不窒，疏处不空，该尽者尽，该藏者藏。真正成熟的设计，往往要在最后把 “设计” 藏起来。技法退到人物身后，只托住那份沉默的力量。 四、山无言：一件馆藏与山东美术的积淀 再看《使命》，它所触及的显然已不只是 “消防员” 这一题材。重大事件不会自动成为艺术，崇高的主题也不能替代画家的表达。真正困难的，是让生活的触动与形式的创造彼此抵达。《使命》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李玉旺对消防员的真实感受、对传统的长期体悟以及多年积累的艺术经验，最终成为笔下的分寸与底气。 从这个意义上说，《使命》在 2019 年的获奖，不能只理解为一件作品的成功。回望近几十年的山东人物画创作，围绕历史叙事、时代群像与人物精神的持续探索，已构成一条值得关注的创作脉络。《使命》面对的是当代现实中的普通消防员，却也从另一侧面延续了山东人物画对群体形象与时代精神的持续关注，并以更贴近现实生活的方式作出了自己的回应。作为该届全国美展 “中国美术奖” 唯一的中国画金奖作品，它填补了山东在该奖项中国画金奖上的历史空白。五年后第十四届全国美展中，山东又有《共享和美》《大河文明》获得银奖，李玉旺亦以《筑梦》再获铜奖。奖项当然不是衡量艺术价值的唯一尺度，但连续出现的成果至少让人看到：有分量的作品，并非无根而生。一方水土的文化滋养，一代代艺术家的教学相长，不同院校、画院、美术馆与创作群体长期积累的经验，以及艺术家个人漫长而具体的实践，往往都潜伏在一件作品背后。回望近几十年的山东美术，《使命》可以被看作一个节点，当然，更重要的是 —— 它前面有来路，身后亦有回响。 李玉旺这种不拘一家、终归于我的艺术路径，也带来另一层启发：今天再谈山东地域美术，也不宜执着于寻找一种固定的 “齐鲁样式”。有生命力的传统从来不是可复制的图式，而是在不断吸纳、转换和重新创造中保持精神根脉，让前人的经验仍能回应今天的人与现实生活。 “使命” 二字也由此显出更长久的意味。对于消防员，它是危险面前必须承担的职责；对于画家，它是面对现实之后作出的艺术回应；而当作品进入公共收藏，就不再只属于创作完成的那一刻，而将在持续的研究、展示与观看中，被后来的人重新认识和理解。《使命》没有替英雄画下一张标准像，也没有把崇高固定在某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五个人之所以令人信服，恰恰因为他们始终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普通与崇高、个体与集体，由此在同一张画中彼此照见；传统也在现实题材中获得了新的落点。 站在原作前，那份沉静的重量会比文字更直接。火焰会熄灭，奖项会成为履历中的文字，具体事件也终将走入历史，作品却会继续面对后来的人。或许日后人们不再熟悉某一场灾难的细节，却仍能从这五个年轻人的身影中，读到一个时代如何看待普通人、如何理解责任，以及如何在传统与现实之间寻找自己的表达。美术史或许正是在这样的作品与不断观看中缓慢累积 —— 来自不喧哗的探索，也来自后来者一次次重新辨认与书写。 山无言，而其高自见。 （文/王琛璐，山东美术馆策展部主任 来源：山东美术馆） 画家简介 李玉旺，山东德州人，山东画院专职画家，一级美术师（二级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工笔画学会常务理事，山东省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国家艺术基金评审专家，中国美术家协会第十一次全国文代会代表。 中国画《使命》荣获第十三届全国美术作品展·第三届中国美术奖——金奖。 中国画《筑梦》荣获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第四届中国美术奖——铜奖。 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国军事博物馆、中国艺术研究院、山东美术馆等专业机构收藏。 作品、论文及文章发表刊登于《美术》、《中国美术》、《美术观察》等多家专业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