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信号——梁宇以铁路意象书写时代精神旅程

作为策展人，他曾策划铁路主题的大型群展，如2016年在中国美术馆推出的“诗意的流动——中国铁路美术作品展”；作为艺术家，他则在不同的群展中，运用多样的媒介，反复表现围绕铁路所展开的、有关个体经验与集体记忆以及时代巨变的系列作品。自1980年梁宇画出《冬日的齐齐哈尔火车站》开始涉猎铁路题材，到2008年将这一题材重新发掘并大面积地开采，创作出《信号灯》《沿线》《信号·远方》《信号·远行》《往日时光》等系列作品，以水彩、油画、版画、水墨、装置等各种艺术形式，综合、立体地对铁路、蒸汽机车、车厢、信号灯、工业厂房等场景与物象予以记忆重组、描摹与再现。

2025年在深圳美术馆展出的“遥远的旅程——梁宇个展”，呈现了艺术家跨越四十余年的艺术创作，涵盖油画、水彩、版画、装置等多元艺术形式，以及与之相关的信号灯、枕木等实物。展出的108件作品既是他多年来个体创作的心路历程，也让我们看到，在不同的历史阶段，虽然主题一以贯之，但手法的转变同样带有时代艺术思潮的印记，向我们展现了一位艺术家在历史进程中对于社会变化的再现与表达。总的来看，梁宇的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紧密关联的层面。

信号.远方系列之一

165×205cm油画

一、媒介的复合性与观念的流动性

梁宇的艺术创作具有显著的“跨媒介”特性。他并未固守单一画种，而是在油画、版画、水墨、水彩乃至装置等多种媒介间自由穿梭与融合。这种媒介的多样性，并非单纯的形式实验，而是其艺术观念表达

的必然要求。不同媒介的物质特性与感知逻辑，被他用以承载多维度的记忆与情感。例如，油画厚重的肌理诉说着历史的沉淀；版画的极简与互补色的对比则强化了主观的感受；而装置作品巨大的体量、触感以及声音的介入则强化了现场感与时间流逝的叙事。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展厅中一件名为《站台》的大型装置作品，以东北地区火车扳道房为原型，浅红褐色屋顶与赭石色墙体复刻了工业记忆，地面如飘雪覆盖，搭配老式绿皮火车座椅、茶几与模拟车窗，再辅以信号灯的光影点缀，让每一位观众都能成为旅途风景中的一部分。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评价道：“梁宇有意识地营造出一种‘场域性’的景观。在对物象的存在状态进行关注的同时，融入个人的记忆与回望，更融进了当代人的精神体验，这种独特的思维和探索赋予了作品更为鲜明的当代性特色。”

从二维的架上绘画走向三维乃至多维的装置与综合媒介表达，梁宇的艺术实践呼应了当代城市在发展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混合现实的特质。这种复合手段使其作品超越了传统架上绘画的局限，构建出更为立体的感知场域，正如评论家所指出的，梁宇的创作“从二维走向了三维和多维，而现成品及装置的混搭与交融，加之影像的表达，也彰显着梁宇试图走向观念表达的图谋”。

站台

综合材料

二、“铁路”母题：从个人记忆到集体叙事

对于铁路的描绘，回望当代画坛，不乏名家佳作，如吴作人《特等劳动英雄李永像》、岂梦光《驿——童年的站台》、杨飞云《铁路信号员》、高小华《赶火车》、李晓林《我们的高速时代》等。这些作品为我们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发展变迁以及在这个进程中个体的生活现场与精神状态。这些通过艺术手法记录的内容，并非简单的照搬现实，却通过艺术作品的存在，获得了视觉考现学意义上的历史与记忆档案价值。

梁宇长期围绕“铁路”（尤其是蒸汽机车）展开系列创作，这构成了其艺术世界的核心意象与叙事线索。从视觉考现学的视角审视，这一母题的深层意义得以凸显。考现学关注“正在成为过去的当下”，旨在通过对日常现场痕迹的细致采集与考证，还原时代生活的真实肌理与集体心理。梁宇笔下的铁路与机车，正是扮演了这样的“视觉证物”角色。

铁路是中国近现代史上工业化与现代化运动的典型符号，承载着关于速度、发展、离别与重逢的复杂集体记忆。梁宇并非以怀旧的浪漫笔调简单复现这一符号，而是通过反复描绘、拆解、重构，将其转化为一个考现学的“现场”。他捕捉机车富有美感的局部、车站斑驳的记忆光影、铁轨延伸的孤寂···这些细节如同考古切片，记录下一个特定技术时代的终结及其遗存的情感温度。在以“速度”和“崭新”著称的城市语境中，这种对“过去进行时”的持续凝视，构成了一种具有思辨性的逆向叙事：它为狂奔的城市

保存了一份关于“出发”与“过渡”的视觉档案，追问在急速的物理迁徙与社会变迁中，个体与集体的记忆如何安放，连续性如何建构。

值得注意的是，梁宇的“铁路”母题并非一成不变。此次展览与其之前的七次个展相比有一个突出的变化——作品内容更加多元，创作风格更加丰富：既有记忆中那些永不消逝的铁路风景，也有心中主观创造的风景；还有新近创作的现实风景。这种从记忆中的铁路到主观创造的风景再到现实风景的扩展，体现了艺术家在坚守核心母题的同时不断拓展表现边界的创作自觉。

在“遥远的旅程——梁宇个展”中，序厅以油画《奔腾·岁月》开篇，描绘中国铁路发展的三个重要阶段，即蒸汽机车时代、内燃机车时代与动车时代。机车主体以黑、白、灰色彩呈现，具有硬朗雄厚的力量感，而背景的红、黄、绿三种高饱和度纯色则让机械的冰冷感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这一开篇之作本身就构成了一部浓缩的中国铁路发展史，为整个展览奠定了时间与历史的基调。承接序厅《奔腾·岁月》所奠定的时间与历史基调，整个展览循着三条相互交织的叙事线索渐次展开，即“记忆中永不消逝的铁路风景”“心中主观创造的风景”以及“新近创作的现实风景”。这三个章节从个人记忆出发，经主观重构，最终抵达对当下的现实观照，形成了一条从“回望”到“再造”再到“在场”的完整精神轨迹。

三、信号灯：技术理性与人本关怀的诗意触点

信号.远方系列之三

90×220cm×2油画

在梁宇的铁路主题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信号灯尤为关键。红绿光的交替象征着行进与停滞、秩序与危险、集体意志与个体命运之间的紧张关系。在高铁时代的宏大叙事下，信号灯以闪烁的视觉节奏提示着历史转型中的警惕与徘徊，成为技术理性与人本关怀之间的诗意触点，揭示了快速发展背后那些被忽视的集体情感与历史温度。

梁宇对铁路题材的选择，不仅是个人记忆与成长环境的使然，也是一种文化选择。梁宇出生并成长于东北，是一名铁路子弟。黑夜中闪耀的信号灯、寂静中由远及近或由近至远的汽笛声总是给他带来无尽的遐想，这些关于铁路的早期记忆成为他艺术创作的一个源泉。许多年来，那些已经远去的汽笛声和消逝的

工业风景带着梦幻的色彩和眷念的意绪定格在他的脑海中，既是他持续创作的内在动力，也是他着力研究和不断深化的艺术主题。

他的作品常以明亮的纯色铺设背景，用适度的暗色和有力的笔触塑造物体的形状，笔法沉静利落，画面的结构呈现出厚重的质感和极为强烈的明暗反差，作品因而呈现出一种洒脱恢宏的气势以及一种静谧的深沉之美。这种独特的视觉语法，使梁宇的艺术在温润中见力量，沉静中藏锋芒。

值得一提的是，梁宇在创作这一主题的时候既没有局限在某一个固定角度上，也没有局限在某一种媒介上，而是运用多重的视角和不同的语言对记忆、历史和现实的感受进行当代重构，从而多维度地刻画了一代人对于时代变迁的心理感受与精神图景。这种多维重构，既根植于艺术家对媒介物质性的敏锐洞察，也体现了他对记忆政治学与空间叙事理论的自觉回应。梁宇将东北工业遗址的个人记忆与深圳特区改革开放的集体经验加以并置，使铁路意象成为承载速度与停滞、离别与重逢的辩证场域。他在油画、版画、水彩与装置之间的自如转换，并非形式上的任意拼贴，而是基于不同媒介所对应的感知逻辑——油画的厚重对应历史沉积的层累，版画的简洁隐喻现代性的锐利切割，装置的在场则强化了身体与空间之间的交互张力。这一跨媒介实践，在方法论层面呼应了当代视觉研究中“感觉多重决定论”的取向，促使观者在视觉与触觉的交替体认中，重新审视那些被线性进步叙事所遮蔽的时间褶皱与情感余震，从而为理解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心理转型提供了一个极具思辨力的视觉样本。

结语

梁宇的艺术价值，在于他运用综合的视觉语言，成功地将个人感性转化为一种具有考现学意义的时代观察。他的“铁路”系列如同一部持续书写的非文本城市编年史，不仅在美学上形成了凝练而富有诗意的个人风格，更在文化层面为理解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转型与心灵史，提供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充满温度与深度的视觉注脚。他以“铁路”这一贯穿其生命体验的核心意象为创作母题，将个体记忆（铁路子弟的成长）与集体记忆（改革开放的迁徙与建设）、地理位移（从北到南）与精神旅程完美交融。中国美协理论艺委会主任尚辉提出的“速度中的凝视”这一核心观点，精准捕捉了梁宇作品的美学特质，即艺术家通过一系列作品描绘出了火车窗前景观时特有的、在高速移动中产生的相对静止与凝固感。这种源于现代性视觉经验的画面处理，形成了简约、深远而永恒的视觉记忆，使梁宇的“铁路”系列超越了怀旧，成为“深圳人精神旅程”的深刻写照，其艺术本身也成为观察深圳美术发展的一个鲜明“信号灯”。综上所述，梁宇的作品以工业记忆与城市变迁为核心，融合表现主义与象征手法，色彩凝重、构图富有张力。他的一系列铁路主题作品呈现了中国现代化进程的集体记忆与个体痕迹。铁路在他笔下不仅是工业符号，更是时代速度与人文轨迹的隐喻。那些反复出现的信号灯，以红绿交替的光影，在历史的铁道线上持续闪烁，既照见来路，也指向远方。

（文/游江 艺术学博士、一级美术师、深圳美术馆公教部主任 来源：雅昌发布）

艺术家简介

梁宇，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广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中国美术馆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水彩画艺委会副主任兼秘书长、国家艺术基金评委、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油画学会理事、清华大学深圳研究生院研究员、厦门大学艺术学院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