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的意志 流动的时间一一罗坚画布上的生命拓片与时间结晶

2月1日再访罗坚位于城东的工作室，清冷空间与寒冬窗外远处高速公路的璀璨光流构成微妙对峙。墙上与地面倚靠的有限画作——无论“完成”与否——在昏暗中兀自散发沉着光芒。调色盘上，数把油画刮刀凝着昨日半干的颜料，金属边缘折射出冷冽而坚定的光泽，宛如艺术家意志的物化形态。这静止之物，却辐射着比任何完成作品更迫人的气息——那是所有可能性的形状，是所有消逝动作的化石。是罗坚艺术，终归于物的证词。

如今的数字世界将一切体验熨平为即时幻觉，而罗坚执意让绘画回到“劳作”：一种日复一日、以身体重复对抗时间熵增的修行。颜料堆积和刮痕肌理并不是形式，而是时间存在的年轮。作为江西当代艺术的重要践行者，罗坚从学院体系退至城郊工业园区的独处者，此一空间位移恰是其精神轨迹的隐喻：从集体叙事与话语场域，回归至个体面对时间与存在的根本问题。他的画作之所以“直击人心”，并非源于视觉的奇观，而在于观者能在那些颜料的峡谷与断层中，窥见自身生命同样在堆积、覆盖、刮擦中缓慢成型的真相。三十年来，这位工作者褪去所有身份，成为最质朴的手艺人——他的画布不描绘世界，是世界在他手中刻下的片段。

这是一种逆向生成的时间考古学。在上次的虚拟对话中，奥尔巴赫用厚重颜料埋葬战争记忆，记录下幸存者的生存证据；罗坚则以东方禅修般的克制，在覆盖与刮擦中封存未来的种子。二者相隔半世纪，却在同一真理上相遇：绘画的本质，是在一切终将消逝的必然里，以物质的确定性，为流动的生命体验制作可触摸的灵魂拓片。

那些倚靠墙边的“未完成”之作因此获得神圣性。它们拒绝成为终点，而是保持为进行中的现场——每一层色料都记录某个清晨的决断，每一次覆盖都是对前一个自我的温和否定。观者所见非图像，而是时间本身在物质中沉淀、结晶的慢速摄影。

工作室寂静。远处高速公路的光流奔腾不息，而刮刀静卧，冷光中映照出艺术家三十年的心跳：不是轰鸣，而是如此精确的、对抗虚无的深沉搏动。这搏动本身，是当代动人的完成式；这静物的意志，正是生命在时间裂缝中留下的最诚实印记。

（文/刘海辉 2026.2.1写于南昌 来源：半边当代艺术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