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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思想解冻与先锋实验,到全球化语境下的多元实践与自性探索,中国当代艺术走过了四十年不平凡的现代性追寻之路。值“85 新潮”四十周年之际,《库艺术》隆重推出学术专题策划:“突围与重构——中国当代艺术现代性追寻的四十年”,本期专访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刘庆和。
在无数次的提笔悬腕、蘸墨破水之间,刘庆和与“水墨传统”进行着漫长的对谈——带着深切的熟稔、必要的疏离,以及一份沉甸甸的生活的实感。
最初对传统的怀疑,始于真切感受到古代技法在表达当代生活肌理时的局促与失语。刘庆和无法满足于仅仅做一个生活的“旁观者”,用他人的经验和既有的图式描摹世界,水墨要言说的,是“我”这个主体在时代洪流中的冷暖与褶皱,是《王先生》那样的身边人的真实状态,是“白话”系列中那扇家族记忆的沉重门扉。近年的巨幅作品《零度》《赤霞》,则试图在喧嚣中构建一种“退后一步”的内观视角,画意中的似是而非,勾勒了艺术家身处世间的复杂心绪——是听顺还是逆反,是沉浸于幻象还是清醒地退离?
出走的时刻也是回归之路的起始:对传统技法的弱化甚至改造,实则引向了对水墨精神的更深刻回溯。刘庆和将个体对现代性的直接感知注入笔性、墨性和纸性的耕耘,用书写性承载当下的生存经验与精神困惑,将传统水墨的精神性拆解后,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诠释了其不可替代的根基。
——编者按
“都市水墨”的符号,于我像是一个破题的入口
库艺术:20世纪80年代是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重要时期,正值您从天津来到北京,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您对那个时期的艺术界有什么印象?“85新潮”的兴起和落幕,对您的艺术之路是否产生了触动和影响?
刘庆和:当时身在其中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回望过去才发觉那个时代跟现在有很大的不同,那个时候的我们年轻,对未来都有信心。
80年代我二十几岁,“85新潮”时期还在中央美院读书,是个开始“找自己”的阶段,对于“85”更多的还是旁观。那个时候没有民营美术馆也少见有画廊,国家级美术馆开放的姿态对当代影响深远。相对于大范围的当代艺术环境,我受到的影响更多的是来自于学校以及身边的师长。中央美院包括附中,距离中国美术馆、故宫、革博(历史博物馆)都不算远,好像受关注的美术界盛事都发生在这一带,我们都是张开双臂的姿态迎接着。对我来说那个时候是一个辨别和接受的时期,更多的是“找自己”,“寻找自我”应该说是80年代和90年代的一个关键词。

大床150 x 220cm纸本水墨2017
库艺术:您以“都市水墨”为人们熟知,您是如何看待这个标签的?它对您来说是一个特定历史阶段的风格描述,一种持续生长的创作方法论,抑或是评论界为方便讨论而设置的临时框架?
刘庆和:开始专注于“都市水墨”这一方向,还是在进入到中国画系学习之后,从旁观到介入开始面对一些未曾想过的问题。中国画教学中“临摹-写生-创作”三位一体算是教学的主旨,写生和体验都是在旁观他人生活,临摹是锤炼古人的技法,创作则是表现适合前人技法的生活。拿起毛笔继续画水墨发觉这个熟悉的方式又陌生了,主要是传统技法在当代生活面前显得局促,总是不自觉间回到老路上。当代生活没有与经典共通的表达元素,难以找到契合点,这让我感到茫然。其实,“我”既是旁观者又是生活的主体,自我感知比我旁观他人更能通透。水墨的意象性表达在现实生活面前从容不迫,必然经历刻画到表现的质变,这个过程需要保留和放大的正是“我”。可以说,“都市水墨”的符号,于我像是一个破题的入口,帮助我跳出传统题材表达的惯性,注意力集中于对当代性、现代性的直接感触和体会之中。

理想55 x 65cm纸本水墨2019
当“都市水墨”为人关注的时候,却在渐渐地题材化。从表现内容上看,都市化素材成了这类题材的标配,都市水墨也成了都市景观再造的图解。一种表现形式成了符号化的标识,忽略的一定是心性的思考和表达,显然,再现一个场景相对于人性的表达难度要小很多。绘画最容易做到的是刻画,你的眼里所能看到的自然就是你所认知的。谈论这些,我只是在提醒自己,因为无论做什么事情一旦你在享受得意,轻车熟路地没了难度就离着概念、浅表不远了。

沿·河65 x 55cm纸本水墨2019
题材与风格之间没有什么可比的,只凭题材来圈划艺术追求,甚至因为画了什么就可以纳入某个体系,是对绘画的曲解。一直以来在教学和实践中好像划分的越来越细,在这些细分的“学术领域”里讨论学术,显得充实又正经。记得一件好笑的事,前些年在网上见到有人在讲授“风格怎样形成”的课程,点开看了一下是类似于我的画面的形成路径,归纳整理和图层分析到位,让我看着汗颜又好笑,这类东西看多了会连自己都觉得真是那么回事(笑)。从另一个角度反观,轻易提炼出来的风格因素,反证了绘画的风格样式有可能停留在概念与表面,这是无法回避的尴尬。我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是,今天的人们已经不需要深度了,没有时间纠结在所谓深度、难度中,一眼看上去符合自己的欲求就够了,大家更是喜欢符号和标识的立判。

好运180 x 370cm纸本水墨2019
库艺术:您觉得您的艺术旅程中有哪些关键的节点,能够体现您在艺术语言或者方法论方向上的一种确立或者转变?
刘庆和:想着有一天突然茅塞顿开解决所有困惑,且一鸣惊人备受关注(笑),但是绘画很多时候是沉浸在生活之中日复一日地堆积,你越是刻意追求目标可能离你的期待越远。而在实践中不期而遇的惊喜会让你自然地顺着这个方向前行。
1980年我19岁那年画了一张水墨画《走过的路》,无知无畏地投稿参加“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歪打正着地入选了。我从天津专程来到中国美术馆的二楼,与我的作品合了张影,算是留个记录也算是对自己的交代。也许从那时候起,我觉得自己属于专业人员了,以后总是牢记着“专业思想巩固”这句话。
1983年考中央美院时,因当年中国画系停招,我转向报考连环画系(年连系),虽然当时也考上了天津美院的国画系,但还是选择了到北京,这个不如意的转折可以说又是歪打正着。连环画系的教学更侧重当代绘画语言,与我此前在天津所学的传统水墨人物画不同,很快我的心态开始转化了,一度认为以前所有学的东西都白学了,可以说,来北京求学自然是我艺术道路上的节点。

我们站在高高的谷堆上面198 x 236cm纸本水墨2019
本科毕业,那个时候给自己找一个安身的工作不是很难,天津美院的老师还向我发出了任教邀请,我心中万分地感激,但我还是隐隐地觉得在水墨画这个领域可以有我的作为。在美院的U字楼里,隔壁的教室就是国画系,我总是羡慕地望着国画系的同学。我觉得我可以从头儿再来,这个头儿可以从传统和当代结合的角度作为起点。感激我的导师李少文先生,他给了我一个支点,我在他那里得到的最大的收获是:“画画这件事没那么重要”,这句话让我能够保持距离地看待自己所做的事,老师的教导是我多年之后才慢慢体会出深刻含义的。
读研究生的阶段是我最困难的时候,也酝酿了之后的突破。都市生活表达难以找到经典、范式,也就不得不寻找另类出口,这对我来说是个好事。1990年创作《雨·雪》时,原本打算用工笔的方式渲染,但发现自己缺乏耐心地“三矾九染”,所以才掺入写意和没骨画法,此后两三年之间画了一些工笔和写意结合的作品。1994年我首次在中央美院画廊举办了个展,临展览之前的一天完成了《王先生》的创作。在这件作品中我似乎找到了水墨表现的方法,带着不自信的心态展出后,获得了我的导师和卢沉、姚有多等前辈先生的鼓励。

灼日300 x 150cm纸本水墨2017
1995年,我开始与红门画廊合作,当时比较在意西方人看待水墨的眼光。西方观众偏向于直觉地看画面本身,而对水墨文化传统中的一些审美要素感到陌生,这对我当时的创作产生了一定影响,似是有意弱化了笔墨传统,强化了视觉直观。2002年我参加了以“都市营造”为主题的上海国际双年展。当我的三幅水墨作品与装置、影像等当代艺术共同置于一个大空间时,我开始意识到水墨在公共空间中的观看方式需要改变了,这促使我后来创作了《临池》等系列巨幅作品。
再后来,2007年分别在中国美术馆和今日美术馆举办了两场个展,对我的创作脉络进行了梳理:从早期工笔到写意转型,从单体人物到都市群像,从纸本水墨到装置性尝试……这些所谓的关键节点其实都不仅仅是作品本身,它反映了我在不同年代不同的心理状态和思考的轨迹与方向。

入秋150 x 150cm纸本水墨2019
库艺术:2010年代以来的“白话”系列,以半自传式的手法、连环画的叙述方式记录家庭记忆,折射时代变迁中的个体命运。这其实与中国画的主流传统相去甚远,而更像是日记、手账。您为何想要开启如此个人化的表述?这是否也是出于您对水墨艺术当代转型的某种反思?
刘庆和:“白话”系列的创作,其实没太多预先的思想准备或理论支持。2013年在蜂巢当代艺术中心筹备个展“向阳花”时,我一边画那些需要控制力的大作品,一边整理手稿也在撰写展览相关文字,我发现自己一段时间里频繁回望过去,是不是年纪大了才会这样呢。那段时间脑子里全是儿时的画面:家庭没落,50间祖宅房产破破烂烂,大家族群居;特殊时期躲在家中关上大铁门再拉上窗帘;要求进步,申请加入共青团。我从小就有投入到“火热生活”的渴望,但出身背景又让我小心翼翼,这种胆怯复杂的心态埋在心里,成了此后反复出现的,时而清晰时而混沌,时而高亢时而寂寥的画面。我随着这些画面沉浮,越画越觉得困顿挣扎。断断续续的碎片场景,勾画了近百年的小家庭兴衰史,命运就像一个预设的框架,框住这些无边的画面,心被这段历史牵挂着。
以日记体的方式一帧帧的画面在旁白中再现着过往,那些我亲历的,别人诉说的,甚至我的知识结构里曾经涌现过的,叠加在一起,与我受过的教育和书本上讲述的场景冲撞,曾经的执念被质疑、捅破,我好似在水中想逃离又不肯上岸。待这批作品完成后给老爸看,他突然问我:画这些有嘛用啊!我知道他心里厌烦着过去,那些不悦的回忆是我创作的脚本,在今天享用,而于他来说是又一次伤痛。

刘庆和工作室
维护内心是有代价的,保持独立的认知是对水墨和自己的尊重
库艺术:近几年,您的创作出现了如《赤霞》《零度》这样的巨幅创作,其中表现的是一种心理场景或现实的虚像,这是否意味着您在表达上进一步深入精神体验的维度?
刘庆和:《赤霞》《零度》这两件作品是展览前产生的想法,也是为了填补展场的空间而画,每到展览前夕我总会是创作情绪高涨的样子。2024年为个展完成的《零度》,是用几天时间画的一张3米乘8米的大画。这件作品改变了一些我的旧有习惯,脑子里经常隐现的,昏暗不明充满困境的场景在这件作品中得以呈现。画面中的人不再是生活中的焦虑,而是退后一步回望自己生活的冷静,从情调来说更是传统山水中人与自然的平等舒缓的关系。这种内观的视角像是面魔镜,将自己收入到这个场景中,而我又在画外看着自己。这件作品中人没有置于都市的因素罗列之中,也没有标识所谓当代,只是一种情绪,这个情绪与自然之间也越来越平常、安静。
而《赤霞》是想表现一种绚烂的感觉,想描绘生活在理想国度里的人们,在洋溢着幸福感的背后那种无所适从的满足又慌乱的情景。画面中的热气球像是将要把人接走,但是又能去往何处?岸上的人步入水中是投入还是逃离?画面颜色鲜艳又不是高亢的情绪,巨大的红石头象征了红颜色的压抑。同样没有特意界定她们的身份,只是想表达人对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的感受:是沉浸在快乐幸福之中,还是怀疑生活的真实。透过红色的滤色镜我们看到的是迷幻的世界里色欲向四周蔓延、外泄。

赤霞360 x 800cm纸本水墨2024


赤霞(局部)


赤霞(局部)
库艺术:跟之前的创作相比,《零度》《赤霞》这两件作品对您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刘庆和:画《零度》和《赤霞》时,我好像是在拆改心中的隔断,这些隔断类似于规则、规律或道理,顺着整个展览的观看导向,这两件作品是在开头和结尾遥相呼应,从直观上看一个是亢奋幻象一个是凋零寂寥。无论是低调的《零度》里所呈现的春寒料峭,还是《赤霞》里充满贪恋的色域,人总是被动地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行走,在听顺和逆反的纠结中犹豫。理想国就是乌托邦吗,是侥幸躲入安全地带还是堕入未知的危险,这些疑问在心里,但也没指望在作品里说清楚。

零度306 x 800cm纸本水墨2024


零度(局部)


零度(局部)
库艺术:您是怎么在水墨这个有限的媒材中探索创新的限度和方向的?
刘庆和:我不习惯谈论水墨革新的话题,不知是逃避还是觉得无意义,这应该是直觉吧。我保守地认为水墨离不开自己的根基,许多形式上或者技巧上的努力,像是在深层边上路过。笔性、墨性和纸性,这三方面一定是水墨方式的核心和根本。一些实验性的尝试是在绕开难度,这个难度并非指的是水墨的造型能力,也非水墨的传统功力,是水墨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述的时候他人难以替代的那部分,是无法以技术或形式上直观的内在思考。维护内心是有代价的,保持独立的认知是对水墨和自己的尊重。

夏秋之间的C先生200 x 200cm纸本水墨2023


有山75 x 75cm绢本水墨2023
库艺术:您认为笔墨技法是否是水墨保持文化主体性不可抛弃的要素?您如何看待当下许多以水墨为媒介的年轻艺术家为追求“当代性”而彻底放弃笔墨的现象?
刘庆和:如果彻底放弃笔墨,从绘画的角度来看无可厚非,但是在水墨的领域谈论放弃笔墨,似乎逻辑有点滑稽。说到传统或者“当代性”,没有什么年龄上的区分。一个执意探索和实验的艺术家,在他所认知的方向,能够走多远就走多远,走不动了也是自己的局限。

红石300 x 150cm纸本水墨2024
库艺术:您曾说“回顾几十年来的创作,其实就是始于传统、怀疑传统、回归传统的循环”。您与“传统”有怎样的故事,其间有哪些背离,又有哪些回归?
刘庆和:我一直热爱传统,从来都不算真正的叛逆。但问题在于,我们该怎么理解传统?传统的意义在于时间的跨越,在这个跨越的距离面前我们不仅仅看到的是传统的经典,同时也要看到自身所处的时代。时代是传统发展的某个阶段,我们不能将自己放在终结的位置,因为历史就是一部行走的历史书,别夸大自己的力量,我前面说过,从历史的角度能看到你就已经不得了了。绘画的硬道理就是我们终将以画面呈现,过多地说明像是讲道理,其实会削弱了绘画本体,一部绘画史就是由这些没什么道理的画面凑起的,能够让人感动就已经难得了。

背景300 x 150cm纸本水墨2024
库艺术:您认为水墨在当今要发展,需要“坚持传统水墨的精神状态在当代水墨中的存在”。您的作品中是否延续了传统水墨中的精神性?具体是如何体现的呢?
刘庆和:传统水墨的精神性在我的作品中已经被拆解开来,也许有待重构也许需要整合。对我而言,延续最多的是水墨画的书写性。虽然在材料的运用上我也在寻找着多种可能,但是我从来不觉得离开笔墨的关系是我树立自己的前提。有一张新作名为《不想》,一个女孩儿躺在转椅上,头大幅度地向后仰着,双手垂落在两侧。这和1991年的《坐转椅的人》那件作品有很大差异,那件作品中端坐在转椅上的人,保持了矜持的姿态,而今的女孩儿双手垂落,像是更能说明了今天人的心态,我真的觉得在今天,“不想”是个不错的状态。

不想75 x 75cm绢本水墨2023
库艺术:在经历了2010年代艺术市场对水墨的热潮而逐渐冷却下来后,我们沉淀了什么?您认为中国当代水墨现在是处于怎样的阶段和状态?
刘庆和:作为具体从事创作实践的人,很难从宏观角度清晰评判市场的潮起潮落,但前些年水墨市场的暴涨确实带来了一些隐忧。一级市场、二级市场都在热捧水墨,甚至出现海外作品因国内价格暴涨而回流的现象,短短的几年时间热潮褪去,还有些礁石显露着,因为本来就在那儿。水墨和其它行当一样,需要一些坚持的人,需要信念的支撑。

微创200 x 200cm纸本水墨2023
库艺术:您其实非常警惕陷入一种固化的状态中,也在漫长的艺术之路中确实在不断呈现出多样的面貌。您对自己下一步的变化有何期待?
刘庆和:希望自己的思路能更自由、更奔放些,可六十多岁了,说这话多少有点自我调侃的意思。要说有什么遗憾,好像也一时想不起来,一切已然成了今天的样子。
有时候会觉得有一种责任感,想对后学唠叨几句,但又觉得大家都那么忙了,我干嘛还添乱。我早已说过,别太拿经验当回事,所以生怕自己也在兜售经验。只是有时看到今天的年轻学生需要兼顾的太多,要选择的也太多。比如专业方向,比如进步空间,比如市场,甚至学习还要权衡各种利弊以求实效,这与我们当年做事仅凭“喜欢”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还有一个希望是:学校是思考与创作的前沿,是反思过往、建立信心、培养个性的地方。

创作中的刘庆和
(来源:库艺术)
艺术家简介

刘庆和,1961年出生于天津,1987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民间美术系,198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获硕士学位。1992年在马德里康浦路狄安塞大学美术学院访学。现为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副主任。
曾经获得第三届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当代青年艺术家奖、第八届AAC艺术中国年度水墨艺术家大奖、上海证券报年度“金”艺术家奖、《艺术财经》年度水墨艺术家奖。
